林川提着行李箱回到了生养他的家乡。
他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家乡傍晚特有的空气。
暮色四合,远山只剩下沉默而模糊的轮廓。
带着昨晚刚喝完的那顿散伙饭残留的酒气,还有老板那句大环境如此,项目都黄了,实在养不起人了,喝完这杯酒你我各奔前程的无奈。
三十岁,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分水岭,把他从钢筋混凝土构筑的蓝图里,抛回了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低沉,从身后院门传来,带着一种早已知晓的平静。
林川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固执地投向远处那座在暮霭中沉睡的小山包。
那就是父亲当年倾家荡产押注的金山,最终却成了掏空家底的荒山。
三十年的租约,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也像一笔沉重的遗产。
母亲在灶屋里忙碌,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当作响,蒸腾的热气带着饭菜的香味飘出来,驱散林川心头的凉意。
他默默地放下箱子,坐在院中的石墩上。
父亲也踱了出来,挨着他坐下,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地上的一根枯草。
林川将香烟从口袋里拿出来,递了过去。
“歇歇也好,城里不容易。”父亲的声音带着烟气飘散。
林川没接话,只是望着那片山影出神。
三十年前,父亲是不是也这样,满怀憧憬地坐在这里,望着那片未经开垦的山坡,眼里燃着和他现在截然不同的火焰。
那火焰最终烧掉了家里的积蓄,只留下一个家徒四壁的苦涩笑话,还有这座压在全家心头还有二十四年租期的山头。
整整一个月。
林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在鼠标上滑动,发出单调而执拗的声响。
他在规划着未来,父母年纪大了。
行业看不到希望,不如将荒山利用起来,但是做什么?
抖音上那些生机勃勃的乡村账号,镜头里是绿油油的菜畦、撒欢的土鸡、挂满枝头的果实,以及屏幕那头无数被田园牧歌梦想吸引的城市目光。
是认养农业的新奇模式,一棵树、一只鸡、一小块田,通过屏幕被千里之外的人领养,提前锁定收益,分摊风险。
数据和案例在眼前堆积,一个带着奇异吸引力的念头,在闭塞的房间里顽强地生根发芽。
饭桌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父母的脸。
林川放下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爸,妈,那座山我想接手。”
空气瞬间凝固了。
母亲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块土豆啪嗒掉回盘子里。
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睛盯着他,里面翻涌着林川无比熟悉的情绪。
那是深不见底的挫败,是被现实反复鞭挞后留下的恐惧,还有一丝被刺痛的自尊。
“接手?你拿什么接手?!”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你也要学我?也要把你自己这些年的底子都赔进去?那是坑!是填不满的坑!我当年……”
他猛地顿住,胸口剧烈起伏,后面的话被一股巨大的悲愤堵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
“爸,”林川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时代不一样了。您当年是一锄头一锄头硬垦,靠天吃饭。现在不一样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点亮,一个色彩鲜艳、充满活力的乡村直播间画面跳了出来,“我们有这个。”
他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屏幕上,一个穿着朴素但笑容灿烂的年轻女孩,正举着一篮子新鲜的鸡蛋,对着镜头热情洋溢地介绍着。
“……家人们看,这是我们散养的芦花鸡下的蛋,蛋黄颜色多正!认养一只鸡,不仅每个月能吃到最新鲜的蛋,还能通过我们的专属摄像头随时看你家的鸡在山上溜达呢……”
父母的目光被屏幕牢牢吸住,那里面全然陌生的热闹和生机,与他们记忆里那座只会吞噬金钱的山头,形成了荒诞又强烈的对比。
父亲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死死盯着那小小的屏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母亲看看手机,又看看林川,再看看丈夫那张被岁月侵蚀满是沟壑的脸,眼眶悄悄红了。
她默默起身,走进里屋,片刻后出来,将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方块,轻轻推到林川面前的桌面上。
那里面,是她攒了不知多久的压箱底的钱。
父亲猛地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塌陷下去,他没有再咆哮,但那无声的抗拒,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林川拿起那个手帕包,沉甸甸的压手。
他没有推辞,只是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暖意和沉甸甸的信任。
五天后,当林川真正站在属于他家的那片山脚下时,才深刻体会到父亲当年倾尽所有换来的,是怎样一种触目惊心的荒芜。
山风卷着干燥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从脚下掠过,发出呜呜的低咽。
眼前哪里还有半点农场的影子,目光所及,只有一片恣意汪洋的枯黄。
齐腰深的茅草、枯死的灌木丛、纠缠疯长的藤蔓,覆盖了整片山坡。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拨开纠缠的枯草,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层。
草丛深处,不时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野鸟,扑棱着翅膀仓皇飞走,留下几声凄厉的鸣叫。
偶尔还能看见灰扑扑的野兔一闪而过的影子。
这片荒芜之地,早已成了真正野生动物的乐园。
拨开一丛特别茂密的刺藤,几块巨大的水泥墩基映入眼帘,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地衣嵌在泥土里。
旁边半埋在土里的,是几段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铁栅栏。
更远处,一个水泥砌成的,外面贴着老式瓷砖的招牌,依稀可以看出旺和场两个字的轮廓。
那是父亲当年雄心万丈时,刻下的旺旺养殖场。
再往上走,半山坡一处相对平坦的地,同样是残存的景象。
几堵低矮的砖墙顽强地戳在荒草里,围着一个坍塌了大半的猪圈轮廓。
角落里,一个破了大洞的塑料盆半沉其中。
林川站在这个废墟了的场地中心,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带着深秋的寒意钻进脖颈。
他沉默地环视着这片被遗弃的土地,土木人的本能开始苏醒。
目测坡度、观察土层、估算可利用面积。
那些在工地上训练出的技能,此刻在这荒山野岭里自动运转起来。
后续几天,林川像着了魔。
他背着沉重的工具包,里面装着卷尺、测距仪,甚至还有一台专门租来的,带RTK高精度定位的测绘无人机。
他必须精确地了解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这是他重新规划这片荒芜的基石。
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在齐腰深的枯草荆棘中艰难跋涉。
卷尺一次次拉开,丈量着断壁残垣的尺寸。
测距仪的红色光点在山坡上跳跃,记录下起伏的坡度。
汗水浸透了后背,又被冷风吹干,留下冰凉的盐渍。
手掌被带刺的藤蔓划开细小的口子,渗出血珠,在卷尺粗糙的边缘上蹭过,带来一阵阵锐痛。
但他浑然不觉,土木人严谨刻板的基因在血液里燃烧,支撑着他在这片混沌中强行建立秩序。
最关键的步骤来了。他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坡顶,小心地展开无人机。
黑色的机身,四个螺旋桨在启动时发出低沉有力的嗡鸣,盖过了山风的呜咽。
熟练地操作着遥控器屏幕,无人机轻盈地升空,镜头俯瞰着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
林川紧盯着屏幕。
高清图传回来的画面,如同给这片荒山做了一次精细的全身扫描。
等高线图在屏幕上自动生成,绿色的线条清晰地勾勒出山体的脉络起伏。
边界被精准地测绘出来,红色的标记线在屏幕上蜿蜒。
一个个代表可利用地块的蓝色区块被划分出来,标注上面积数字。
他全神贯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划、标记、记录。
终于,当无人机完成最后一个网格的测绘,悬停在预设的降落点上空时,屏幕右下角跳出了最终的测绘总面积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