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三人因燃油耗尽、前路茫茫而近乎绝望之际,哈利德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地平线尽头扬起的一缕烟尘。
“有车来了!”他低声道,神色却骤然紧绷,手本能地摸向了腰间的手枪,“会不会是新政府的巡逻队?”
林川也立刻警觉起来,眯眼望向那逐渐变大的黑点。
那是一辆老旧的军用卡车,正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坑洼的公路上。
然而,哈利德仔细辨认了几秒后,脸上的紧张突然被一种混合着庆幸与苦涩的表情取代。
“不……不是军队。”他迅速将手枪塞回枪套,转而用力挥舞起手臂,用尽力气向卡车嘶喊道:“嘿!停车!这里!我们需要帮助!Help!”
卡车似乎注意到了这三个站在破车旁、狼狈不堪的人,速度明显放缓,最终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他们前方不远处。
哈利德立刻迎了上去,与驾驶室里一个面容黝黑、满脸风霜的司机快速交谈起来。
片刻后,他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返回。
“是往大马士革方向去的难民车,司机答应捎我们一程。”哈利德解释道,“这是沙漠里的传统,不能对落难者视而不见。我答应把我们车上剩余的食物分给他们一些作为报酬。反正这车……我们也开不走了。”
林川点头同意。
他和哈利德合力,将因失血和疲惫再次陷入半昏迷的阿卜杜拉小心地安置在了卡车的副驾驶座位上。
随后,两人爬上了卡车后部那敞开的帆布车篷。
车篷内的景象,让见惯了末世残酷的林川,心中也不由得一沉。
逼仄的空间里,挤满了二三十个难民。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身上裹着肮脏破旧的衣袍,身边只有寥寥无几的、用破布包裹的可怜行李。
男人蜷缩着沉默不语,妇女紧紧抱着年幼的孩子,那些孩子脸上也看不到丝毫童真与活力,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呆滞和疲倦。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尘土、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浓重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一个穿着战术背心、气质迥异的龙国人和一个明显是战士的阿拉伯人的加入,让原本死寂的车厢内起了一阵微不可察的骚动。
几道麻木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仿佛连好奇的力气都已耗尽。
车厢内拥挤不堪,每一次颠簸都让身体不受控制地相互碰撞。
林川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紧挨着他的是一个蜷缩成一团看不出性别的人影。
那人脸上糊满污垢,一头纠结的长发散发着酸腐的气味,比阿卜杜拉养伤的地下室味道更刺鼻。
林川早已在更恶劣的环境中磨砺过,对此并未在意。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哈利德,发现这位刚刚经历激战的保镖,竟已抱着枪,在颠簸中沉沉睡着了。
(还真是……适应性极强。)林川心下苦笑,也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臂抱胸,准备闭目养神。
卡车在破败的公路上继续颠簸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内响起一些细微的窸窣声——大概是到了难民用餐的时间。
人们从怀里或行囊最深处,摸出一点点硬如石头的面饼、或小撮看不出原貌的食物碎屑,就着珍贵无比的少量清水,艰难地吞咽着。
林川身边的那个人影也动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小块黑乎乎的面包,小口咬了起来。
或许是被这气氛感染,林川也感到了饥饿。
他侧过身,将手伸到背后那个不起眼的技术背包旁,意念一动,再拿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盒奥利奥饼干。
他撕开包装,拿出一片,在周围麻木灰暗的色调中,那黑色的饼干和白色的夹心显得格外突兀。
他平静地将饼干送入口中。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正悄悄地、长久地落在他的手上,或者说,是他咀嚼的嘴唇上。
林川转过头,迎上了那道目光——来自他身边那个脏兮兮的人影。
隔着一层污垢,那双眼睛意外地清澈,却盛满了最原始的对食物的渴望以及因这渴望而产生的羞怯。
林川顿了顿,拿起一片饼干,递了过去,用简单的英语问道:“要吃吗?”
那道目光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躲闪了一下。
但或许是林川语气中的平静并无恶意,又或许是饼干的诱惑实在太大,一只沾满污渍、瘦骨嶙峋的手伸了过来,飞快地接过了饼干。
几乎没有犹豫,那人便将饼干塞进嘴里,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甚至小心地舔掉了指尖的碎屑。
“谢谢……”一个细若蚊蚋、带着明显少女音色的英语传来,声音干涩。
吃完后,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吃掉了对方的食物,脸上浮现出惶恐和愧疚,低下了头,“对不起……”
“没事,我还有很多。”林川放柔了声音,又递过去一包,“你叫什么名字?”
“……法蒂玛。”女孩小声回答,依旧低着头。
原来是个女孩。听声音年纪不大,可能才十八九岁。
她不像车上其他一些妇女那样裹着头巾,只是任由脏污的长发披散着。
“我叫林川,从龙国来。”林川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你的家人呢?怎么一个人?”
“家人……死了。”法蒂玛的声音异常平淡,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一枚炮弹……落在了家里。”
林川心头一窒,没想到随口一问触及如此惨痛的创伤。“抱歉,”他低声道,“我不该问这个。”
法蒂玛闻言,终于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透过污垢,有些诧异地看了林川一眼。
“怎么了?”林川问。
“没什么……只是很久,没听到有人为这件事说抱歉了。”法蒂玛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对话陷入沉默。林川觉得无论再说什么,似乎都无法绕开这沉重的现实。
他想了想,还是问道:“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法蒂玛转过头,目光投向车篷外不断后退的荒凉的大地,沉默了片刻。
“看看……到了地方,有没有地方能买到平价的粮食。”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或者……有没有人,愿意带我离开这个国家。”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得令人心头发紧,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商品信息:“我还是处女。我也很能干,什么活儿都能学。应该……可以值一点钱,或者换一份工作。”
林川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女孩平静中带着死寂的侧脸,所有安慰或鼓励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在这个被战争碾碎了一切希望的世界里,任何轻飘飘的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最终只是无言地,将剩下的半盒奥利奥饼干,轻轻塞进了女孩冰冷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