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夜晚,是在寒冷、拥挤和持续颠簸中度过的。
司机在天色完全黑透前,便将卡车开下公路,藏匿在一片相对隐蔽的废墟背后。
引擎熄火,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难民们压抑的咳嗽与呻吟。
阿卜杜拉因伤势过重,一直留在副驾驶位上昏睡。
哈利勒在停车后给他重新换了药,喂了消炎药和少量水,体温倒是维持在了正常范围,但意识仍未恢复。
安顿好老板,哈利勒回到车厢,与林川简短交流了几句明日抵达大马士革郊区后的安排,便抱着枪,在令人窒息的污浊空气中,靠着车厢板,很快发出了疲惫的鼾声。
这种在极端环境下迅速入睡的能力,让林川好生羡慕。
林川也挨着那个名叫法蒂玛的少女坐下,闭上了眼睛。
但他睡得并不沉,强化后的感官让他能清晰地听到车厢内每一个细微的动静,感受到每一丝夜风的流动。
半梦半醒间,他察觉到一道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脸上。
微微睁眼,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他看到身边的少女正偷偷打量着他,那双在污垢下依旧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解读的困惑与迷茫。
后半夜,气温骤降。
破晓前最为凛冽的寒意,穿透单薄的衣物和破旧的帆布车篷,将林川冻醒了。
他刚想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却发现自己几乎无法动弹——那个叫法蒂玛的少女,不知何时已像寻求温暖的树懒般,整个身体蜷缩着靠在了他身上,脑袋无意识地枕着他的肩膀,细瘦的手臂甚至环住了他的一只胳膊。
她睡得很沉,呼吸轻浅,脏污的小脸上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林川保持着姿势,不敢有大动作,生怕惊醒这个好不容易在寒冷和恐惧中获得片刻安宁的姑娘。
他就这样静静坐着,充当着一个人肉靠垫和热源,直到天际泛起第一丝灰白。
清晨的寒气格外刺骨,不少难民被冻醒,发出瑟瑟发抖的吸气声。
车厢内开始有了压抑的响动。
卡车引擎也在此时被重新点燃,发出沉闷的咆哮,打破了荒野的寂静。
车子再次开始颠簸前行。
随着晃动,法蒂玛也悠悠转醒。
她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随即意识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挂在林川身上,脏兮兮的小脸瞬间涨红,幸好厚厚的污垢掩盖了她的羞赧。
她像受惊的兔子般迅速弹开,缩回角落,低着头,不敢再看林川。
“早上好。”林川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微笑着主动打招呼。
法蒂玛低着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林川再次从背包里摸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和一块独立包装的面包,递了过去。“吃点东西。”
这一次,法蒂玛没有犹豫,也没有道谢,只是接过食物,背过身去,立刻狼吞虎咽起来,每一口都用力咀嚼,仿佛要将这份难得的温暖和饱足感深深烙入身体记忆。
林川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中轻叹,没再说什么。
卡车在晨光中继续摇晃前行,车厢内弥漫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寂。
林川靠着车厢壁,迷迷糊糊地打着盹,试图恢复些精力。
突然,哈利勒从车厢前方猫着腰走了过来,脸色异常凝重,他压低声音对林川说:“林先生,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林川瞬间清醒:“怎么?”
“说不上来,”哈利勒警惕地扫视着车外荒凉的景色,“太安静了,刚才路过两个本该有难民临时聚集点的路口,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哈利勒的鼻子抽动了一下,那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对危险的本能嗅觉,“但愿是我的感觉错了。”
林川的心沉了下去。他苦笑道:“希望如此。”
哈利勒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检查了一遍手中AK-74的弹匣,然后将其紧紧抱在怀里,手指搭在护圈上,进入了临战状态。
缩在角落的法蒂玛,似乎也感应到了空气中弥漫开的不安。
她抱紧了自己的双膝,将脸深深埋了进去,瘦小的身体微微颤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近乎绝望地低语:“到不了了吗……又要来了……这个味道……死亡的味道……”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不祥预感——砰!
一声清脆而突兀的枪响,撕裂了清晨的相对宁静!
子弹并非来自两侧,而是从前方某个刁钻的角度射来,精准地穿透了驾驶室那本就布满裂痕的风挡玻璃,钻入了司机的胸膛!
“呃啊——!”司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松开了。
失去控制的卡车顿时像醉汉一样在路上剧烈地左右摇摆,车厢内的难民发出惊恐的尖叫,被甩得东倒西歪。
紧接着,卡车的前轮冲下路基,车身倾斜,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木头断裂声,一头扎进了路边的浅沟里,停了下来,扬起漫天尘土。
“敌袭!下车!找掩护!”林川和哈利勒几乎同时吼道。
两人反应极快,在车辆失控的瞬间就已抓住车厢边缘。
卡车停下的刹那,林川一个翻滚跳到了右侧后轮胎后,这里是车体提供的天然掩体。
哈利勒则窜到了歪斜的车头左侧,利用引擎舱和变形的翼子板隐蔽身形。
“妈的!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林川低声咒骂,快速探出头观察。
袭击者身份不明,位置不明,人数不明。
“老板!”哈利勒焦急地朝着副驾驶方向低喊,“阿卜杜拉先生!别动!趴下!千万不要出来!”
副驾驶位上,重伤的阿卜杜拉被剧烈的撞击和急停震醒,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听到了哈利勒的警告和外面慌乱的哭喊声。
求生的本能让他忍着剧痛,尽量缩低身体。
很快,一阵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
一辆改装过的、车顶焊接着简陋钢架的丰田皮卡,卷着尘土从侧前方的土坡后冲了出来,粗暴地停在距离卡车残骸约五十米外的路上。
车上跳下来五六个穿着混杂迷彩服或便装、蒙着面、手持各式AK步枪的武装分子。
他们的动作谈不上多么专业,但带着一股肆无忌惮的凶悍。
“所有人!下车!抱头蹲下!快!”一个头目模样的家伙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阿拉伯语和库尔德语混杂着大喊,枪口随意地指向惊魂未定的难民们。
在枪口的威逼下,车厢里幸存的难民们,包括老人、妇女和孩子,哭喊着、颤抖着,互相搀扶着爬下车厢,被驱赶到路边的空地上,抱着头蹲成了一片。
几个武装分子开始粗鲁地搜查车厢,将那些少得可怜的行李扔得到处都是,寻找任何可能值钱的东西。
另两个人则走向驾驶室,试图将已经断气的司机尸体拖出来。
“嘿!这里!快过来看!”一个掀开副驾驶车门的武装分子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有个穿得不错的家伙!还带着伤!是枪伤!可能是条大鱼!”
阿卜杜拉那身虽然破损但质地精良的衣着,以及身上明显是枪战造成的包扎,在这群难民中如同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显眼。
那头目闻言,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把他拖下来!我要好好审问一下,看看是哪边的人,说不定能换不少钱!”
躲在车头另一侧的哈利勒听到这里,彻底急了。
阿卜杜拉落到这帮人手里,尤其是如果被认出身份,下场绝对比死还惨。
他迅速向轮胎后的林川投去一个决绝的眼神,右手食指弯曲,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几个正在拉扯阿卜杜拉的武装分子,然后比划了一个“进攻”的手势。
林川看懂了。
情况危急,必须先发制人,救下阿卜杜拉。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M4,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