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李满仓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一只手本能地探向身旁,随即像是反应过来,神色慌乱地四下搜寻。
“丰娘呢?”
一觉醒来,竟把妹妹弄丢了?
未等他起身,一抹瘦小的身影已灵巧地穿过地上横七竖八熟睡的人群,朝他走来。
“你醒了啊。”
“别一个人乱跑!这儿人生地不熟,你也太胡来了!”
李满仓语气中带着责备,却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确保话语不会惊扰旁人。
“放心,我没跑远,就在附近转了转。”
说着,她晃了晃手里一个表皮磨损得发亮的老旧竹筒。李满仓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里面显然装满了水。
“你哪儿弄来的?”
“找人讨的呗。”
“讨的?谁这么大方肯给水?不会有问题吧?”
嘴上虽质疑,动作却丝毫不慢,他拔开木塞就往嘴里灌。清凉微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滋润着干裂的嘴唇,仿佛枯死的草木逢了甘霖,连头脑都清醒了几分。
“你以为我是你呀!”李丰娘目光投向刚才过来的方向,“找那户带着孩子的大娘讨的。”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个清瘦的女人和一个健壮男人,正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吃着东西。
“我打听了,水在这儿不算稀罕物,附近有好几口井都有水呢。”
“而且”她一把抢回竹筒,咕咚喝了一大口才继续说,“我是亲眼看着他们一家子先喝了,才上去讨的。那大娘就是从她的小陶罐里舀给我的。”
听了妹妹的话,李满仓目光投向更远处,营地那边,有几处地方人影绰绰,围聚在一起,隐约传来木桶磕碰的声响和汲水的哗啦声。
“对了,我还打听到些别的事。”
目光移回妹妹脸上:“还打听到什么?”
“这里会发赈灾粮哦~”李丰娘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兴奋。
“什么?真的假的?发赈灾粮?”李满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既兴奋又带着忐忑。
“当然是真的!听那小孩儿说,一天发一次呢。有时候是糜子粥,有时候是咸饼子。”说到此处,李丰娘还咽了咽口水。
“你打听到什么时候发?在哪儿发?有没有条件?”李满仓不自觉地提高了声调。
旁边正收拾简易窝棚的大妈听见了,插嘴道:“新来的吧?这儿天天发粮,等太阳全出来了,就有官爷出来派粮。”
被抢了话的李丰娘赶紧补充:“就在日出那会儿,能派到午时左右,就在城门两边支摊儿。”她语气欢快,随即又懊恼起来,“昨儿个咱来得太晚,不然说不定也能领到。”
李满仓向插话的大娘报以感激的微笑,转头对妹妹说:“那咱们赶紧过去等着!”
说着便急匆匆拉起妹妹向城门口跑去。果然来梦城是明智的选择,外面旱灾肆虐,庄稼枯死,朝廷的税赋却一年重过一年,逼得人卖儿卖女,易子而食的惨剧都时有耳闻,更有铁勒人南下烧杀抢掠。可来到梦城,一切都不同了,虽然大家依旧困苦,精神面貌却好了不知多少。
这里有水,还会发赈灾粮!生的希望,从未如此真切。
兄妹俩很快来到城门处。与昨日不同,此刻城门两边已围堵了一大群人。
“还好不算太晚,应该能领到。”心里这么想着,拉着妹妹就要往人堆里挤。
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群人正不紧不慢地走来,看模样也是难民,精神气儿却比乱哄哄的人群好上不少。
只见他们男女老少混杂,自然而然地在一旁排起了队。
李满仓停下脚步,略一思索,拽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李丰娘走向了这支队伍的末尾,李丰娘这才发现了排队的队伍。
一些原本想往前挤的难民也发现了这井然有序的队伍,也有样学样地排起了长队。
两人走了一段才到队尾,巧的是,排在前面的正是刚才搭话的大娘。
大娘见到他俩,也是自来熟:“你俩也算机灵,没跟着往前头瞎挤。”
“婶婶,为啥不能往前挤呀?”李丰娘很快调整好状态,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孩童的稚气。
大娘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你等会儿瞧着就知道了。”
李丰娘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赶紧解开系在身上的灰布包袱,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一个带着缺口的旧碗,递给身后的兄长。
“等下不知是啥,若是饼还好,若是粥,咱俩就只能用这一个碗了。”
众人或站或蹲,在长队里静候食物。兄妹身后一个老头掏出半片龟甲,嚷嚷道:“老夫昨夜卜了一卦,今日有粥。”
大娘嗤笑一声:“刘老头儿,你昨儿个说会是糜子粥,结果是饼子;前儿个说是野菜糊,结果是杂豆粥,就没见你算准过。”
老头脸上挂不住,反驳道:“那是...那是这两日天象异动,星辰不明,扰了卦象,再往前数,老夫算的那次不就中了嘛。你......”
“来了!”
一声高喊打断了谈话,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眼巴巴地望向城门。
只见城门半开,一队队手持兵刃的官兵鱼贯而出,分列两队冲向城门两侧,将混乱的人群冲散。几个官兵随即抽出腰间的棍子,对着乱窜的人群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狠打。
官兵们像驱赶牲口一样,毫不留情,顿时场面是鸡飞狗跳,被打的人抱头鼠窜,险些冲散了排好的队伍。
“所有人,排好队!”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从官兵后面踱步而出,声音平淡,仿佛已重复了千百遍。乱哄哄的人群才如梦初醒,纷纷涌向队伍末尾。那些没跟着往前挤,排了队的人,暗自松了口气。
不料那管事走过来扫了一眼,见排了四条队,毫不客气地喝道:“乱七八糟,成何体统?你们这三条队的,都给我排到这一条来,一个赈灾粮摊,只准排一条队。”
他手指的,正是兄妹俩排的这条,秩序最好,人也显得精神些。其他三条队的人顿时炸开了锅。有人飞快跑向队尾,有人试图趁乱插队,有人茫然呆立。
而这条被指定的队伍,人人都异常团结,严防死守着自己的位置。
场面愈发混乱,持棍官兵再次上前,一顿棍棒劈头盖脸打下去,闹事者立刻抱头鼠窜向队尾跑去,秩序渐渐恢复。
城门处,一群人抬着一筐又一筐焦黄的大饼走了出来。饼的香气在晨雾中弥漫开,众人的肚子也随之咕噜噜响成一片,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饿狼般的绿光,死死钉在了那些沉甸甸的箩筐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