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
王皮子嘴里叼着一根枯草，随意地斜靠在窝棚里，斜睨着看着面前的兄妹俩，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真的一人只收十文？”
“呸——”王皮子将枯草随口啐到一旁，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朝旁边几个同伴使了个眼色，这才转向兄妹俩，下巴朝营外一努：“你俩跟我来。”
走出营地一段距离，四周稍稍安静下来，王皮子停下脚步。
“入城的价码涨了，这次一人得十五文。”
“什么？怎么涨这么多。”
“机会早给过你们了，是你们自个儿没抓住。想清楚得快点儿，保不齐，下次还得涨。”
李满仓挣扎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但你得保证，真带我们进了城。”他又想起什么，急忙补充：“还得保证不会被赶出来才算数！”
“放心，收钱办事。我保你俩全须全尾地进去。钱嘛，等你们站在城里头，再给不迟。”
李满仓眉头紧锁，像是在反复咀嚼这话有无陷阱；李丰娘的小脸上也满是思虑。
过了好一会儿，李满仓才问：“那现在就能进去？”
王皮子像看两个傻子：“大白天的，你当城门是老子开的？”
李满仓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你不是说能送我们进去吗？再耽搁，等日头落了，城门就关了！”
“说了送你们进去，就肯定送进去。后天，老地方，老时辰，我在那儿等你们。”王皮子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李满仓满腹疑惑地牵起妹妹的手，往营地折返。
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王皮子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一根枯草，叼在嘴角，含糊地嘀咕：“比老子想的还多磨叽了几天，俩小崽子警惕性倒不低。呵，那又怎样？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回来求老子。”
回营地的路上，憋了一路的李丰娘终于忍不住了：“十五文！他怎么不去抢啊！”
“行了，只要能进城，十五文就十五文吧。你忘了，正经入城费可是三百文一人，还只收德景旧钱。”
“可我就是气不过，一下子多出十文，咱们这一路，翻了多少尸体，冒了多少次险才攒下这点儿钱啊。”
“没法子的事。想过上安稳日子，总得付出点代价。这代价咱们还担得起。只是...”李满仓的声音也低下去，“希望那人没骗咱们，进城的路能顺当些。”
看着哥哥忧虑的神色，李丰娘转而开始盘算：“咱们身上新钱有八十六文，德景旧钱四十文。看城门口只收旧钱的架势，城里头怕是也只认旧钱吧？”
“城外天天都有赈灾粮发，城里头总不至于饿死人。说不定一天还能多领一回呢。”
李满仓充满了对城内的向往，既像在说服妹妹，也像在说服自己，“到时候凭我跟师父学的本事，咱们一定能活下去。”
两日后的夜晚。
夜空不再清朗，浮云游移，不时将那一轮明月遮蔽。营地里鼾声与虫鸣声交织，月光时隐时现。
李满仓仰头望着云层后朦胧的月影，心中交织着期待与不安。他轻轻推醒了身旁的妹妹。
李丰娘立刻警醒，她心中亦是同样的忐忑。李满仓做了个手势，两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穿过横七竖八躺卧的人群，朝着与城楼相反的方向潜行。
营地里，一个瘦削的男子被这两道身影惊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也悄然起身尾随。可刚摸到营地边缘，阴影里便蓦地出现两道身影，挡住了去路，男子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退了回去。
时明时暗的月光下，两道瘦小的身影行径在荒凉的大地上。唯有紧紧相握的手，透露着不安。
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人！不，是三道！兄妹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可四周空旷，无处藏身。
就在他们犹豫着是否要退回时，其中一道人影像是发现了他们，朝这边挥了挥手，慢慢靠近。
两人几乎要转身逃跑，但熟悉的声音已经先一步飘了过来：“来得有点晚了啊。”
是王皮子的声音。虽然确认了身份，但兄妹俩并未放松，反而与来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说了不是单做你们一单生意。瞧见没，那对夫妻是我的另一单生意，别太紧张。”王皮子朝不远处那两道依偎在一起的黑影努了努嘴。
听了这话，兄妹俩才稍稍放下一点心防，慢慢挪步过去，但仍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借着云隙透下的微光，能看清那是一对三十岁上下的男女，和营地里大多数人并无二致，就是面孔有些生疏，应该是新来的。
此刻夫妻俩同样紧张万分，与兄妹俩如出一辙。
“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那对兄妹。”王皮子随口介绍了一句，显然之前已跟夫妻俩提过。
四人就这样保持着沉默，以一种微妙的距离站着，气氛有些凝滞。
“还差一个，等人齐了，咱们就动身。”王皮子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浑不在意。
又不知等了多久，一道瘦弱的身影从黑暗中显现，停在离众人老远的地方，不再靠近。
王皮子又如法炮制，走上前去挥手招呼。两人低语片刻，王皮子才引着那人过来。
来人走近，看年纪与李满仓相仿，约莫十八九岁，身形有些单薄。他将头发在头顶紧紧束成一个发髻，用一截枯木枝牢牢固定住，虽衣衫褴褛，倒也把自己收拾得齐整利落。倒是对众人的目光毫无反应。
“行嘞，人都到齐了。跟我走吧。”
他扫了一眼众人，咧咧嘴：“都别离我那么远嘛！人都到这儿了，我一个人还能把你们几个都吞了不成？”
此刻五人分成了三簇，那对中年夫妻离王皮子稍近；兄妹俩落在后面几步；那个沉默的少年则远远跟在最后。
听到王皮子的话，三拨人才不情不愿地互相靠拢了些，但彼此之间，以及和王皮子之间，依旧隔着一段生疏的距离。
王皮子也不再催促，领着这支彼此提防的小队，向着与城墙平行的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