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悬的冷月在流云间时隐时现,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光,映照出下方几道在荒野中移动的身影。
领头的王皮子步履从容,不时侧过半张脸,用余光扫视后方,确保无人掉队。
又行径了约莫半个时辰后,李丰娘小脸有些泛白。她年纪最小,平日吃的又有限,加上一路紧绷着心弦赶路,身体早就吃不消了。
“还有多远?”
李满仓紧握着妹妹冰凉的小手,终于忍不住开口。
“快了,照这脚程,不到半刻钟。”
不多时,众人止步于一处断崖。
那对夫妻中的男人指着前方,声音带着紧张:“没路了!”。
众人神经瞬间绷紧。
“各位,进城的道儿在下头,我先下去,你们跟上。”王皮子无视众人的反应,走向崖边。
“行了,都别跟木桩子似的杵着,过来!”他似乎找到了路径,招呼一声便率先翻下悬崖。
这举动看的人心头一紧,他们互相警惕着拉开距离,来到崖边向下查看。
下方,汹涌的河水翻滚,不见王皮子踪影。忽然,一个脑袋从崖壁处探出,正是王皮子。
众人这才发现悬崖下方几丈处,竟藏着一个平台,从上面看不过是一块突兀的岩石,实则是巨大岩洞向外延伸的天然石坪。崖壁上嵌着几段人工开凿般的简陋石梯。
“磨蹭什么,等着喂鱼呢?快点儿下来。”
那少年第一个攀上石梯,向下爬去。有了带头的,男人拍了拍妻子的手以示安慰,也跟了下去。女人见丈夫隐入崖壁,咬咬牙也爬了下去。
“你还行吗?”
“没问题,我可以的。”
“我先下去,等我进去,没事你再下来。”
李丰娘认真地点头,也没了平日的古灵精怪。李满仓的身影消失在岩壁后,不一会儿,他的头又探了出来,朝她招手示意。李丰娘这才松了口气,紧了紧背上的小包袱,小心的抓住石梯,向下挪动。
当她踏上平台时,腿一软,险些瘫倒,被李满仓一把扶住。
洞壁上插着几支火把,王皮子正与洞内多出的一个人低声交谈,这一幕让刚下来的李丰娘心头一跳。
那人长相与王皮子有几分相似。
“就这些?”守门人低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
“嗯,这趟就这些。”
王皮子径直走过去,取下一支火把,守门人也不再多问,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身后那扇锈迹斑驳的铁栅栏,侧身让开通道。
王皮子举着火把招呼众人跟上。
五人略作迟疑,还是跟了进去。队伍顺序悄然改变,少年打头,中年夫妻居中,兄妹俩殿后。
经过铁栏时,李丰娘忍不住多看了那守门人几眼。
“各位,这里头七拐八绕,岔道比老鼠洞还多,跟紧我,别乱跑,要是走散了,死在里面都没人知道。”
众人不由得又靠近了些。通道内,摇曳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扯得奇形怪状,心跳和喘息声在逼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走了约一刻钟,王皮子停下。
“好了,前头不能再点火了,大家手拉手。这段路很短,但不好走。”
众人交换着眼神,最终少年率先伸出手,中年男人握住,另一只手牵紧妻子,兄妹俩也迅速搭上了手。
王皮子抓住少年的手,随即熄灭了火把。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走了一段路后,脚下渐渐变得湿滑粘腻,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弥漫开来。这气味浓烈到仿佛空气都凝固成了实质,还有一股似乎是尸骨长期发酵后的腐臭,强烈的刺激直冲脑门,所有人胃里翻江倒海,几欲窒息。
“到了!”
就在众人濒临崩溃边缘时,王皮子的声音如同天籁一样。
寂静的夜里,突兀地响起石板摩擦地面的沉闷声响,地面上,一个圆形的井盖被缓缓推开,移向一边。
王皮子率先探出头,先是观察片刻,这才爬了出来。下面的人早已忍耐到极限,争先恐后地向上挤,一时竟都卡在井口。
“行了行了,一个一个上,像什么话。”
半晌,五人才狼狈地爬出井口。中年夫妻背靠着墙,大口喘息,李丰娘冲到墙边干呕起来,腹中空空,只能吐出些酸水,李满仓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轻轻拍抚妹妹的背脊,少年也脸色发青,强压着不适。
等众人稍稍缓过气,王皮子才伸出手:“好了各位,按约定,我将你们送到了城里,现在该付钱了。”
李满仓喘息稍定,借着月光,迅速打量四周。他们现在身处一条狭窄的后巷,两边是高耸的房屋墙壁,墙面严丝合缝,表面没有任何常见的泥灰,样式从未见过。
他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灰色布包,一层层打开,仔细点了又点,数出三十文递给王皮子:“我和我弟弟的份,三十文,一分不少,你清点一下。”
王皮子毫不客气地接过,当面清点起来。
中年夫妻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在无声地交流着什么。那少年则直接从衣兜里抓出一把铜钱,也不点数,直接就递了过去。
王皮子将少年的钱随手拢进掌心,对着月光一块一块的清点着,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怎么,是觉得现在人已经站在城里了,就能赖账了?”
他眼神轻瞟过夫妻两人:“想跑,现在尽管跑,我保证不追。不过你们最好掂量掂量,老子既然有本事把你们站着送进来,就一样有法子让你们躺着被抬出去,这城里的路,我熟得很。”
他说得又轻又慢,这显然不是他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夫妻俩脸色变了变,最终不情不愿地掏出了钱。
王皮子清点收好,抱了抱拳:“各位,钱货两讫,咱们的缘分就到这儿了,就此别过!”
说完便不看众人,利落地钻回井中,哐当一声盖紧了井盖。
然而,少年心头那股隐隐的不安,却并未消散。
“是我太紧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