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来时不同,复仇领着他们走的是一条新路。这条路人流稀疏了些,
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民房。
即便看了很多遍,但这外城的景象依然让兄妹俩感到震撼,这儿的所有东西都远超他们的想象。
哗——
“我听到水声了,就在前面。”
“我也听到了。”
两人精神一振,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循着那潺潺水声奔去。拐过一个街角,就见到一条清浅的溪流,溪水清澈见底,偶有几条小鱼灵活地穿梭其间。原以为城外荒地那几口水井已是旱年里的恩赐,没想到在城内,还有一条未断流的溪水。
昨夜至今,除了早晨那点硬饼馒头勉强果腹,他们都没喝多少水,喉咙早已干得冒烟。
两人刚想冲到溪边痛饮,复仇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溪水看着清,里头指不定有寄生虫”
俩人面面相觑,寄生虫?这些陌生的词儿让他们困惑,是城里人讲究的新说法吗?
复仇抬手指向堤坝上一口水井:“去那儿打井水喝。”
井口围着打磨光滑的木质围栏,上面盖着两块厚实的木板。一个系着粗麻绳的木桶倒扣在井沿边。费了些力气,三人合力从井中打起一桶清凉的井水。
兄妹俩迫不及待地掏出旧竹筒,清凉的井水一入口,瞬间驱散了日头的毒辣,细细品味,似乎还能尝出一丝甘甜。两人连喝了好几口,又把各自的竹筒灌满才依依不舍地停下。
这时,他们注意到复仇的举动。
只见他不疾不徐地用瓠瓢舀起水,一只手接着,另一只手细致地搓洗。洗净双手后,他又用瓢里的水仔细冲洗了瓠瓢,这才重新打了半桶水上来,从容地小口啜饮。
丰娘看得有些发怔:“你喝水怎么这般麻烦?”
“以前喝过不干净的水,死了一次,所以得小心。”
“可你不活得好好的吗?”
“呃...是我从前的一个同伴,对,一个同伴喝了脏水,死了。”
“这城里的水多干净啊,比城外那些井水清亮多了!”
丰娘舔了舔湿润的嘴唇,反驳道,一旁的李满仓也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这种生水没煮过,里头有太多我们眼睛瞧不见的细小的虫子。”
“真有看不见的虫子?”
复仇也不多作解释:“行了,喝够了就走吧。”
李满仓忙不迭的将竹筒放进包袱里跟上复仇:“你还没说带我们去哪儿呢?”
“你们不是饿了吗,带你们去吃点东西。”
“没有民符也能吃吗?”
“放心,这个地方不用民符也能吃上东西。”
“还有多远啊?”
“跟上来就知道了。”
三人又在街道上晃晃悠悠走了约半小时,终于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停下脚步。
朱漆大门敞开着,不见守门人,但门前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无声地宣示着此地的不凡。复仇抬脚就要往里走,身后的兄妹俩同时拉住了他。
“这像是大官老爷住的地方,咱们这样闯进去,怕不是要被打出来。”
复仇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进去吧,你们不是饿了吗?”
“可是......”李丰娘那脏兮兮的脸上透着些不安。
“别可是了,走吧。”
片刻之后——
“哪来的臭叫花子,当这是什么地方?滚出去!”
一声暴喝从门内炸响,接着李满仓和李丰娘就像两只破麻袋,被两个大汉扔到了门外。两大汉还嫌恶地在衣服上用力蹭了蹭。
兄妹俩本就饿得发虚,加上一夜奔波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这一摔半晌都爬不起来。过好一会儿,李满仓才艰难地撑起身体,忍着身上的钝痛,去扶妹妹。
“摔疼没?伤着哪儿没有?”
李丰娘用力摇了摇头。
她其实摔得很疼,骨头像散了架,但看着兄长焦急的脸,她也是强忍着没吭声。
只是这强忍的模样太明显了,李满仓什么都明白,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对自己的厌弃涌上心头。
两人相互搀扶着,默默挪到一颗大树下,靠着坐下。树上的蝉鸣不知疲倦地聒噪着。街上的行人不多,但眼前这座府邸却人流不断,衣着光鲜的、打着补丁的,络绎不绝地进去,却鲜少有人出来。门内隐约传来喧哗声,听不清具体内容。
在疲惫和饥饿中,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依偎在一起,就这样沉沉睡去。
李满仓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黄沙,没有逃难。爹娘正忙活着往桌上端菜,屋子里飘着粟米菜香;丰娘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等着开饭;师父也来了,就坐在一旁。
“愣着干什么,快坐下,吃饭了。”娘亲笑着招呼着。
李满仓应了一声坐下,他刚伸手去拿筷子时,桌上的一切忽然急速向后退去,他慌忙站起身去追赶。
“等等......爹!娘!师父!”
“醒醒。”
一个熟悉的声音伴随着肩膀被轻轻晃动,将李满仓从梦境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看清了蹲在面前的人。
“是你啊。”
李满仓的声音疲惫无力,只有麻木。看着李满仓这副模样,复仇脸上露出了歉意。
“对不起啊,忘了你们这身打扮,害你们被丢出来了。”
“不怪你,是我们大意了,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复仇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解下背在身上的包袱,在李满仓面前摊开。
里面居然是满满一包袱的大饼。李满仓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这......”李满仓连话都说不利索,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从里面弄出来的。我吃过了,这些都是给你们的。”
“给我们的?”
李满仓的声音发颤,有些不敢相信。最终,这个才十七岁却已饱尝人间辛酸的少年,眼圈蓦地红了。
“谢谢。”
他轻轻摇醒怀里的妹妹。李丰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当看到眼前那堆金灿灿的饼时,那双黯淡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
兄妹俩抓起饼子就往嘴里塞,他们不是在吃,而是在疯狂地填!噎住了就抓起竹筒猛灌几口井水,然后继续塞。
这种进食的场景,是复仇从未见过的。他看得心惊肉跳,胃里一阵翻腾不适。眼见两人已经吃了好几个大饼,肚子都鼓胀起来,但还在往嘴里塞,复仇厉声喝止:“够了,停下!别再吃了!”
李满仓的动作被这一喝惊得停下了动作,但李丰娘仿佛没听见,拼命往嘴里硬塞。
“呕——”
丰娘猛地弯腰,刚刚吃下去的东西混杂着酸水,全都吐在了身前的地上。
李满仓赶紧过去,一下下轻拍妹妹瘦小的脊背。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吐的,我不想糟蹋粮食的。”
李丰娘狠狠扇着自己,竟还想扑下去捡拾地上那滩秽物。
“别碰地上的!”复仇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阻止了她的动作。
“行了,别哭了。”
复仇看着这样的场景,心似乎被狠狠撞了一下。
“以后,你们就跟着我,我来保护你们,肯定饿不着你们。”
然而,他的话此刻完全被淹没在泪水之中。
李丰娘瘦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将这长久以来积压的所有苦难都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