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旨下！前都指挥使李从珂，身负殿帅重任，统领京师禁军精锐。本应誓死效命，克尽臣节。然当社稷危亡之际，不思率众死战，竟亲开宫门，引铁勒蛮兵入我大内禁苑。此等行径，背主降敌，罪大恶极，天地不容！依律，处以磔刑，夷其三族，以儆效尤！布告中外，咸使闻知，主者施行！”
大太监尖利高亢的嗓音在金銮殿上回荡，念完这道敕旨，又接连宣读了几道。殿下的朝臣稀稀拉拉，比往日少了一半有余，有些死于城中动乱，有些则早已弃官潜逃。
在铁勒铁蹄踏破山河之前，这朝堂早已名存实亡。
所谓的早朝，也已停了半月有余。
昌平帝萧祯不是不想开，只是告病的，辞官的络绎不绝，他这个帝王，在这大厦将倾的关头，也是束手无策。
但今日不同。
那日王宫之外，黑压压的铁勒蛮兵齐刷刷跪倒的景象，犹在眼前。
消息传开时，躲在家中的臣子们，连同昌平帝萧祯本人，初闻之下无不愕然，恍惚间只觉身在梦中，难以置信。
那时他终于明白，卫二那句“越朝，亡不了”，绝非妄言，而是一句沉甸甸的承诺。
这六人，准确而言，退敌的乃是五人。
卫二，自始至终都安然坐在他对面，棋局未歇。
便是这区区五人，将十五万铁勒大军的魂魄与胆气碾为齑粉。
他们所针对的，并非寻常士卒，而是那五万作为军中脊梁的核心战兵。一场单方面的屠戮之后，曾经不可一世的铁勒精锐已十不存二，尸骸堆积如山。残存的近一万战兵与十万仆从、辅兵，早已心胆俱裂，从王宫广场至东京城门，黑压压地跪伏了一地。
民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王请来了天上的神兵！杀得蛮兵血流成河，染红了东京城的每一寸土地。
神仙所过之处，人头滚滚；挥手之间，蛮兵便化作肉泥血雨。
现在十日过去，城中血迹还没清理干净。
这传言也是愈演愈烈，越传越离谱，神仙已被描绘成长着十只手的怒目金刚，一手一个蛮兵，将这些蛮兵吞入肚中，那肚中连接着阴曹。
无论传言如何光怪陆离，百姓心中都燃起了希望：他们的国家，有神灵护佑！而此刻，那“神灵”卫二，就端坐在王座之侧。
昌平帝萧祯当廷宣布了卫二的国师身份，并在自己的盘龙王座旁，赐下了一座规格几乎等同的国师宝座，其重视之意，不言而喻。
萧祯的王位，从未如此刻般稳固。
下方的朝臣们噤若寒蝉，只敢偶尔用余光偷偷打量那位新晋国师。
那一身材质奇特，样式古怪的黑色劲装勾勒出精悍的身形，脸上覆着面具，唯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露在外面。
此刻，这位国师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铜钱。
“如今城中百废待兴，黎民亟待安抚，还需众卿戮力同心。”
赏罚已毕，昌平帝开始安排国事，久疏朝政的他，此刻倒也显出几分昔日的从容。
“陛下！”
新任宰相张允谦出班，声音清朗有力，
“城中诸务，臣等自当尽心尽力。然臣斗胆恳请陛下，将均田安民之策提上日程！”他双手高举一份奏状，内侍连忙上前接过，呈递御前。
萧祯眉头微蹙，草草扫了几眼便合上奏状，声音刻意保持着平稳：“张卿请起。均田安民，事关重大，尚需从长计议。眼下当务之急，仍是恢复城中秩序，安顿民生。”
均田之议，数年前便有人提过，甚至更早的德景帝也曾锐意改革，却都撞上了铜墙铁壁。
是他不想改吗？银子从何而来？百官拼死劝谏如何处理？他身为帝王，却处处受制于这庞大的利益集团。每次提及此事，总有无数冠冕堂皇的理由将他挡回，他尝试过，却如同蚍蜉撼树。
见这新继任的宰相又重提这烫手山芋，他下意识地选择了回避。
然而，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响起：“拿来我看看。”
萧祯这才想起身边这位的存在，忙将奏状递给内侍，示意传给国师。
这不合礼数的举动，在大越二百余年乃至历朝历代，都堪称惊世骇俗。
卫二却浑不在意，接过奏状，竟真的细细翻阅起来。
一时间，整个大殿落针可闻，昌平帝与满朝文武都屏息凝神，等待这位国师开口。
“豪强贵胄阡陌纵横！国库空虚，流民日多，再不改制，社稷倾颓只在眼前！”卫二忽然高声念出一段，声音在大殿中嗡嗡回响。
合上奏状，斩钉截铁道：
“写得好！就按张相所言，即刻着手推行，拟出条陈......”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殿内跪倒了一大片官员，齐声高呼：“国师三思！”
沉重的气氛瞬间凝固，鎏金香炉升起的袅袅青烟，也驱不散这令人窒息的紧张。
“国师容禀！”户部尚书孔谦抢先开口，语速急促，
“此前均田之议非止一次！其中所谓将无主之地赐予无地之民，实乃剜肉补疮！何谓无主？其中多有祖辈开垦、朝廷赐予勋臣之田产！若重新清丈，再行分配，无异于要天下勋贵、功臣之家、朝廷命官...皆将祖产拱手相让啊！”
他的话像淬毒的针，精准刺中在场多数人的痛处，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附和声。
“孔尚书所言极是！”
一位须发皆张的老将军挺身而出，声音洪亮，“边关将士浴血沙场，所得赏赐不过几亩薄田养老！若行此新政，连这点养家糊口的根基都要被核查分割，岂不令三军将士寒透心肺？军心若乱，何以抵御北方铁勒虎狼之师！”
他巧妙地将新政与国防安危捆绑，极具煽动性。
禁军将领中，包括一些曾追随李从珂，但在这次破城之战中拼死抵抗的军官，也纷纷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
枢密使冯光赞适时开口，语气比孔谦沉稳，分量却更重：“国师心系黎庶，乃万民之幸。然，骤然倾覆数百年来之成规，动摇的乃是朝廷根基！如今朝中百官、地方大员、军中将领，其家族根基无不系于田土之上。若强行推行此令，无异于将自身置于满朝文武之对立面！城中刚历铁勒之乱，人心未固，此时强推此策，恐…动摇国本！”
他将动摇国本四字咬得极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萧祯心头。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挺好。”
卫二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面具下的目光缓缓扫过跪伏的人群，“还有要说的吗？”
孔谦再次伏地，老泪纵横，叩首高呼：“祖制不可轻动！人心思定，骤行新政，必致天下汹汹！非有倾国之力，难竟此功！然此均田，名为变法，实为夺产！夺百官、勋贵、将士之产，此乃自毁长城！新政若行，未成而社稷危矣！老臣恳请陛下、国师三思，择良策而图缓进！”
他将新政直接定性为夺产和自毁长城，扣上了最重的帽子。
他身后跪倒的官员们齐声山呼，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请陛下三思！国师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