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出身寒微的低阶年轻官员,喉结滚动,最终还是随着汹涌的声浪,屈膝跪倒
率领这浪潮的宰辅张允谦,姿态恭顺地垂首跪于最前方。无人看见,他嘴角正缓缓牵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萧祯看着脚下黑压压跪倒的“忠臣”,这已不是他第一次面对这场面。每一次,都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这个皇帝,究竟被什么东西
牢牢地束缚着。
“看来,是吃得太饱了。我不是皇帝,没耐心跟你们磨牙。章程,日落前必须摆到我面前。”
孔谦老泪纵横,以头抢地:“国师,万请三思!此等举措实乃动摇国本......”
噗嗤!
一枚铜钱无声没入他的额心。
老尚书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一僵,软软扑倒在地,鲜血迅速漫开。
大殿瞬间死寂。
这反转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他们何曾见过这般肆无忌惮的狂徒。直到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响起,众人这才骇然惊醒,望向那依旧端坐的黑色身影。
知枢密院事方继勋目眦欲裂,厉声喝问:“此乃大越金殿,你竟敢当众屠戮大臣,眼里可还有王法,还有陛下?”
“有什么不可以吗?”
“孔尚书纵有万般不是,也该由朝廷议罪,由陛下圣裁,你擅用私刑,形同谋逆。莫以为凭些妖异手段,便能凌驾于国法之上,让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心服不成。”
“王法?陛下?哈哈哈......铁勒人的刀架在你们脖子上的时候,你们的王法在哪?你们的陛下,又是靠谁来保住这城?。”
方继勋被他这轻佻的态度激得满面涨红:“强词夺理!治国安邦,自有法度纲常,岂能如你这般,恃力妄......”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圆,脸上的怒意转为惊骇。他想吸气,却只发出“嗬...嗬...”声。
“你们的法度,可有让那十几万铁勒人跪下?你们的纲常,可有止住他们手中的屠刀?”
方继勋答不出话,面容紫胀,向前踉跄一步,轰然扑倒。直至气绝,双目仍死死圆睁。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比方才更甚。卫二从座上站起,满殿的人都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
“抵御外敌的时候,一个个的龟缩在府里,面都不敢露。”
他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冯光赞面前,冯光赞来不及反应,便被一只手扼住头颅,整个人被提离地面。
“现在是觉得危机解除了,一个个又觉得自己行了?”
卫二无视手中老臣徒劳的挣扎,手臂猛地一甩。
砰!
冯光赞的头狠狠撞砸在粗壮的蟠龙金柱上,颅骨碎裂,红白之物飞溅,无头的尸体软软滑落。
“我能让铁勒人从王宫跪到东京城门,也能让你们的尸体从这里一路铺到东京城门。”
他停在一位簌簌发抖的官员面前,微微俯身,手掌轻轻覆在对方头顶,动作称得上温和,语气也透出几分和蔼:“你说说,是我的恃力妄为管用,还是你们的法度纲常管用?”
那官员早被吓得魂不附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国国师......管用,您管用,您说得都对!都对!”
覆在头顶的手猛地向下一按,太常少卿许文瑾的头颅在一声闷响中当场按爆!
“知道对,那还跪着?”
那些还跪着的官员手脚并用地慌忙站起,互相搀扶,每个人脸上都惨无人色,浑身抖得几乎站立不住,有几个官袍下摆被失禁的尿液浸湿也浑然不觉。
那日东京城中地狱般的景象再次浮现在他们脑海,街道两旁堆积如山的蛮兵残尸,血泊中跪伏着面无人色的铁勒蛮子,从宫门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卫二环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人人低头缩颈,不敢对视。
“看来是没人反对了?那就按张允谦的奏状执行。至于银子嘛,就从在座诸位的府库里掏吧,你们各家府库里有多少银子,我心里有数。拿个几十万上百万两,想必不成问题。”
“国师”
御史大夫周延德排众而出。他年过五旬,一身官袍有些褪色,却打理得一丝不苟。他无视殿中狼藉,目光清正,不闪不避。
“原来是你啊,我记得你。铁勒破城那日,你带着府中家丁,死战不退。你叫周延德,对吧。”
“劳烦国师记得老臣。保家卫国,臣子本分。但正因如此,老臣今日不得不言。武力可靖外患,却不可恃以治国。国师若执意以力压人,与铁勒屠刀胁众,于百姓、于社稷,又有何分别?”
“你确定要拦我?”
“老臣所拦,非为国师个人。”
周延德目光越过卫二,望向御座上面色苍白的皇帝,又缓缓扫过殿中噤若寒蝉的同僚,最后回到卫二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老臣所拦,是怕这二百余年的法统人心,今日毁于一旦。国师今日以力压服朝堂,可能压服天下悠悠众口?可能敌过百年之后,史笔如铁?”
周延德语毕,大殿重回死寂。他坦然立于血泊之间,望着卫二。卫二与他对视了片刻,在面具遮掩下,无人能窥其神情。
“史笔如铁......可惜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周延德身躯微微一震,并未见血光。他眼中的神采如烛火遇风,倏然熄灭,整个人保持着肃立的姿态,向后直挺挺地倒去。
殿内死寂更甚,连牙齿打颤声都停了。
“国师......”
萧祯终于忍不住开口,卫二抬起一只手,止住了皇帝后面的话。
“还有谁要论法统人心,史笔如铁?”
这一次,再无人出列,无人敢动分毫。
“很好。看来是没人了。那就继续吧。”
几个内侍战战兢兢地上前,将尸首拖了出去。大殿内很快被清理干净,只留下几处无法拭净的暗红,和空气里浓稠的血腥气。
“户部尚书孔谦、知枢密院事方继勋、枢密使冯光赞、太常少卿许文瑾、御史大夫周延德。此五人暗通铁勒,私传军情,图谋献城。事败后竟狗急跳墙,妄图当庭弑君,已被就地正法,抄家灭门,罪状昭告天下。”
卫二的这话一出,大殿内静得可怕。
这般颠倒黑白,这比当场格杀,更狠毒十倍。后排的年轻官员喉结滚动,紧咬的牙关让脸颊微微抽搐,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前方的官员麻木的低着头,泪水无声滚落,却没人抬手去擦。
张允谦深深垂首,宽大袖袍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笏板。
萧祯握紧了御座扶手龙头。他不敢看下面的百官,目光逃似的看向殿顶的藻井,那曾象征祥瑞与皇权的繁复纹样,此刻在他的眼中化作一片令人作呕的斑斓。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抑制住身体本能的战栗。
朝议,就在沉默中继续了下去。每个人都只盯着自己身前的那一小块金砖,不敢多看,不敢多想。
散朝之后。
侍者尽数屏退,空旷的偏殿中只剩下两人。
萧祯再也按捺不住,脸上带着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恐惧:“国师,今日殿上之事是否太过,他们纵有万般不是,岂能......岂能如此屠戮,更污其身后清名。”
卫二仿佛没听见他的不满,依旧把玩着手中的一枚铜钱:“你知道吗,如今市井之间,百姓只认德景旧钱,不认你登基后新铸的铜钱。”
萧祯一怔,随即面颊肌肉抽动了一下:“朕乃不得已,国库空虚,边患连年......”
“所以你就把新钱的分量,足足减了一半。这就是你不得已的治国之道?”
“那是为了筹措军饷,解燃眉之急!朕......”
卫二将铜钱“嗒”的一声按在桌上:“旧的朽木已经烂到根子里了,新的树苗长不出来。我今日所为,就是要让所有还抱着朽木做梦的人看清楚。挡路,是什么下场。”
“即便如此,国师手段,也未免太酷烈了些。这绝非长治久安之道。”
“萧祯,我们没有时间等你慢慢讲道。”
“你......此言何意?”
“我们助你,从来都只是一场交易。”
“你们到底要什么?”
“人。”
“我大越在册子民数千万,皆为朕之子民。难道还不够?”
“不够!远远不够。那些隐匿于豪强田庄的佃户,躲避战乱藏于山野的流民,乃至州县管控不及的丁口,我们都要。”
“如此多的人口,你们要用来做什么?开疆拓土?还是......”
“那不是你现在需要关心的事。你只需知道,我们需要一个高效的朝廷,一套能深入乡野的政令系统。”
“所以今日杀人,强推新政......”
“是替你清扫庭院,也是为交易扫清障碍。我们会帮你除掉绊脚石,无论他们是谁。而你要做的,就是将新政推行下去,将权力真正收拢到你手中。我们在将来,从你这取走我们应得的部分。这笔交易很公平。”
“若朕不答应呢?”
卫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这江山,换个更听话的人来坐,对我们而言,并无区别。”
“朕,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