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一声惊呼撕裂了寂静,将李满仓从无边的梦魇中拽回。
他猛地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仿佛溺水者刚被拖上岸。
水刑带来的窒息感,即使过去了这么久,依旧在午夜梦回之际,将他拖回那炼狱般的记忆深渊。
丰娘受辱时的绝望,复哥被分尸的惨状,官差们狞笑的嘴脸。一遍又一遍,在梦中轮回重演。
初晨微熹的阳光,穿透残破的窗纸,落在李满仓阴郁的脸上。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片刻后,一抹狼噬猎物般的阴狠才悄然爬上眼底。
外城——暖香楼
“陈公子,您可算来了,想煞奴家了~”
“让我瞧瞧,你这小嘴儿有多甜~”
“哎呀~公子好坏,叫奴家如何不想?”
暖香楼一间奢华的厢房内,熏香缭绕,烛影摇红。
陈守忠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左拥右抱。
两名衣着艳丽,薄纱半透的女子正娇笑着依偎在他怀里,纤纤玉指不时拈起桌上的蜜饯果子喂入他口中。
榻边另有两名同样花枝招展的女子,一个殷勤地为他打着扇,一个跪坐在旁,素手轻揉着他的腿,眼波流转间尽是邀宠之意。
对面轻纱帐后,隐约可见两位清丽佳人,纤指拨弄着古筝与琵琶,淙淙乐声如珠落玉盘,交织着女子们的调笑软语,织就一幅活色生香的图景。
笃笃笃——
几声轻叩打断了这靡靡之音。
片刻,门扉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约莫十来岁的青衣小婢低着头,脚步轻悄地碎步进来,向着众人方向盈盈一福,放下手中捧着的时新果品,离开前,眼神轻扫过云翘,无声地退了出去。
依偎在陈守忠怀里的云翘眼波微动,随即像条水蛇般扭动着贴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娇媚声音呢喃道:“陈公子~翘儿有个好东西给你留着呢,你等着,待我给你取来,可要等翘儿回来呀~这次再偷跑,翘儿可不依了哟~”
话音落下,她柔软的舌尖飞快地在陈守忠耳廓上轻轻一舔。
陈守忠浑身一个激灵,大手不轻不重地在她挺翘的臀瓣上拍了一记,又顺势揉捏了一把。
“小妖精,快去快回。”
云翘发出一声蚀骨的娇嗔:“讨厌~”随即扭动着纤细的腰肢,步履轻盈地飘出了厢房。
离开守在房门的两个陈家侍从的瞬间,那张媚态横生的俏脸骤然沉静下来,步伐也由摇曳生姿转为急促,径直朝着楼内一处僻静的角落房间走去。
推门而入,李满仓早已等在那里。
“你倒来得巧,他今日刚来。”
云翘反手掩上门,省去寒暄,直奔主题。
李满仓沉默着,从怀中掏出一小张油纸包递了过去:“把这个,下到他酒里。”
云翘并未伸手去接,她深吸了一口气,眉宇间笼上一层凝重。
“他可是有内城背景的陈家少爷。若是在这儿出了半点差池,你可知暖香楼会遭多大的祸事?妈妈和我们,谁也担待不起。”
“放心,说了不是毒药。不过是让他多睡几个时辰罢了。不会有任何异样。暖香楼,绝不会因此惹上麻烦。”
云翘紧抿着唇,眼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李满仓见状,缓步上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语气带着刻意的温柔与恳求:“再帮我这一次,好吗?巧娘,我如今能依靠的,只有你了,求你了。”
然而,他那张紧贴着她发丝的脸庞上,却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松开怀抱,刻意垂下眼睑,做出几分脆弱无助的姿态:“只要成了,我就有机会带你离开这火坑。”
离开二字,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张巧娘内心最深的渴望。
暖香楼,她无时无刻不想挣脱,但那老鸨的手段和背后的势力,岂是轻易能撼动的。眼前这个男人带来的承诺,或许真是唯一的机会。
她眼神挣扎了片刻,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伸手接过了那包药粉。
李满仓又迅速递上一颗乌黑的药丸:“服下它,这是解药。”
他还想叮嘱后续。
“行了。”
张巧娘打断他,将药丸塞入口中,“计划你已经说了那么多遍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不再看李满仓,转身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
门内,李满仓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穿透窗纸的缝隙,冷冷地投向暖香楼喧嚣的深处。
“陈公子~您猜翘儿给您带什么好东西来啦~”
人未至,那甜得能滴出蜜糖的声音已先一步传进暖香四溢的厢房。
陈守忠此刻正被兰芷和另一个姑娘环绕着,饮了几杯酒,脸上已浮起几分醺然醉意。
听到云翘这勾魂摄魄的娇音,更是心痒难耐。
“哦?我的宝贝翘儿,给爷带了什么稀罕物啊?”
云翘巧笑倩兮,径直挤开陈守忠身边正给他斟酒的兰芷,将手中一个精致的红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
盘中是一把小巧玲珑的白玉酒壶,配着两只同质地的玉杯。
被挤开的兰芷踉跄了一下,脸上强堆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小冤家,这是想把爷灌醉,好为所欲为吗?”
“这可是城南杜家老号的醉春酿~”
云翘顺势侧身坐在陈守忠腿上,一条玉臂柔若无骨地环上他的脖颈,媚眼如丝,直勾勾地望进他眼底,红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垂,“咱们玩儿点更醉人的,可好?”
饶是暖香楼的老手,陈守忠也被她这眼神撩得血脉喷张,一双大手迫不及待地在她腰肢和臀腿间肆意游走揉捏。
“嗯~轻些,疼~”
云翘娇呼一声,假意挣扎着坐直身子,纤纤素手执起玉壶,将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
她拈起一只玉杯,再次凑到陈守忠耳边,吐气如兰:“公子~张嘴~”说罢,自己先仰头饮尽杯中酒,然后含着那口琼浆,鲜艳欲滴的红唇便印上了陈守忠的嘴。
陈守忠心领神会,极其享受地张开嘴,任由那带着少女馨香和温热的酒液,顺着唇舌渡了过来。
两人唇齿交缠,吻得难舍难分,旁若无人的亲昵让被晾在一旁的兰芷妒火中烧,只能在心底暗骂一句:“小骚蹄子。”
陈守忠是外城陈家大房太太所出的幼子,上头有在内城当差的兄长,更有嫁给了内城大人物的姐姐。
有如此显赫的陈家作靠山,加上兄姐的权势,他在外城几乎可以横着走。
在暖香楼这等销金窟,他一向挥金如土,被他看中的姑娘,自然能得到难以想象的好处,连老鸨都要给几分薄面。
可偏偏这个云翘,仿佛天生就会勾魂摄魄,总是能独占鳌头,把陈守忠迷得神魂颠倒。
兰芷越想越气,不就是仗着年纪轻、脸蛋嫩些么?
缠绵的热吻彻底点燃了陈守忠腹中的邪火,他低吼一声,打横抱起云翘便往内间的大床走去。
另外三位姑娘岂肯放过这攀附金主的机会,对视一眼,立刻娇笑着跟了进去。
这等好事,绝不能让云翘一人独占了去。
内室很快传出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女子们或真或假的娇吟浪语,听得守在门外的两名陈家侍从也是心猿意马。
“啊——!!!”
骤然间,数道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声猛地从内室炸响,穿透房门,刺破了暖香楼靡靡的乐声。
门外两名侍从悚然一惊,瞬间从刚才的旖旎幻想中惊醒,但两人并未立刻冲进去,反而下意识地互看了一眼,里面是少爷寻欢,万一只是玩得太过火...
直到房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衣衫不整,鬓发散乱的云翘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一张俏脸惨白如纸,写满了极致的惊恐。
她浑身筛糠般抖着,手指哆嗦地指向洞开的房门内,嘴唇翕动,却只发出破碎的音节:“里...里面...”
“什么?”
两名侍从脸色剧变,也顾不得,同时拔腿就往屋内冲。
云翘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死死拽住了其中一名侍从的胳膊,不等对方呵斥,她声音刻意压低,语速极快道:“那刺客受伤了,从里面的窗户翻下去,往后巷跑了,快!快去追啊!”
那侍从被她一拽一说,也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就信了这最紧急的情报,猛地甩开云翘的手,转身向楼下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那几声惊破天际的尖叫,已如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整个暖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