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香楼彻夜的盘问和老鸨尖利的斥责声犹在耳畔。
张巧娘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自己那间脂粉气浓郁的房间,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然而,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心头那股压抑的怒火“噌”地又窜了上来。
李满仓正安然坐在她梳妆台旁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姿态悠闲得仿佛这里是他的地盘。
“你不是说,不是毒药吗?”
张巧娘反手关上房门,几步冲到李满仓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后怕。
“从昨晚到今天,那陈家少爷一直昏迷不醒。整个暖香楼都被围了,妈妈和我被盘问了一整夜,你知道我们差点...”
李满仓眼皮都没抬,只是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打断了她的话。
“你招了?”
“招?这种事我要是敢认,别说我了,整个暖香楼从上到下都得跟着陪葬!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她话说到一半,对上李满仓那深不见底的眼瞳,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
“你能被放回来,说明计划很成功。”
张巧娘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满腔的怒火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更深的恐惧。
“你对那个陈家侍从,做了什么?”
李满仓沉默着,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视线却并未与她对视,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
这无声的回避,让张巧娘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在这腌臜地摸爬滚打多年,什么龌龊没见过?
那个侍卫的下场,她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只是,儿时记忆中那个带着她在田野里疯跑,会给她摘野果子的满仓哥,与眼前这个冷静得近乎冷酷,手上可能已沾染人命的男人,形象割裂得让她心头发寒。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仿佛想拉开一点安全的距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为什么非要指定要那个侍卫去追你?”这个问题,一半是试探他,一半是缓解自己快要窒息的压迫感。
李满仓终于抬眼看向她,面容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有家人,”他淡淡开口,“是陈家买回来,从小培养的家奴。身世干净。”
只这一句,张巧娘便全明白了。身世干净意味着线索少,无人牵挂意味着消失后追查的阻力小。
李满仓选这个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干净利落,不留后患。这冰冷的算计让她脊背发凉。
“你就不怕计划在我这儿出了问题?”
“以你的应变能力,我不担心。”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若失败了,也影响不到我。”
张巧娘看着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那你什么时候去?”
“时间还早。”
“还早?要是陈家急了眼,直接动用关系带人进内城求医问药,你的计划不就全泡汤了?他们可是有内城关系的。”
李满仓终于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侧耳倾听片刻,楼下巷子里几个路人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他这才推开窗户。
“除非是内城人,否则只能等到特定的日子内城大门才会开启。”他回头瞥了张巧娘一眼,眼神锐利,“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进内城的,至少陈家还不够格。”
“你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张巧娘忍不住刺了一句,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间干涩。
“尽快吧,”她疲惫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带着恳求,“别让陈家少爷真出了事。就算有那个侍从顶罪,陈家的人万一迁怒,那我也可能会被处理。”
“嗯。”
李满仓应了一声,不再多言。他身形矫健地翻出窗外,悄无声息地落在下方寂静的巷子里,消失在黑暗中。
房间里只剩下张巧娘一人,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茶香和他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冽气息。
她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初升的晨光。
李满仓,这个曾经占据了她儿时记忆的少年,那个在田埂上会笑着把最大最甜的野果塞给她的满仓哥,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当初朝廷赋税太重,粮食因干旱欠收,家中没办法只得将她发卖,被辗转卖到这烟花之地时,她以为关于他的一切都成了褪色的旧梦。
谁曾想,命运弄人,她竟会在街边一眼认出那个被官兵追捕的身影。更想不通自己当时是中了什么邪,竟会豁出性命,将他从官兵的刀口下救走。
原以为救下的是旧日温情......
他变了,变得面目全非,变得让自己害怕。张巧娘自嘲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何止是他变了呢?自己不也从那个只会采野花,对着溪水傻笑的村姑,变成了如今暖香楼里八面玲珑的云翘了吗?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不变,就只能等着被碾碎。
外城——陈府
陈府老夫人的房中,二夫人捏着一方素净的丝帕,眼圈微红,未语先叹:“老夫人,您可要为我们陈家的二郎做主啊,我这可怜的二郎,昨儿个不过是去散散心,竟在暖香楼里遭了歹人的暗算,如今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呢。”
她边说边用帕子轻轻按了按两边眼角,动作娴熟,仿佛真有几滴泪要落下,不知道的还以为陈守忠是她儿子呢。
八十高龄的陈苏氏正在丫鬟的服侍下用着早膳,闻言,握着玉筷的手一顿,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笼罩了一层寒霜。
她重重放下玉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青楼遇害?哼,不成体统!这么大的事,为何无人即刻通禀于我?”
“昨儿个傍晚出的事,怕扰了您的清静,等天亮了,我才敢来禀报。”
二夫人连忙解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但事实是,这个消息她也才刚得到不久,就跑过来与老夫人说了。
“可找了郎中?”
“找了,找了。”二夫人连忙点头,脸上忧色更重,“这郎中来了一波又一波,方子开了好几张,药也灌下去了,可...哎~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门的毒,二郎就是不见醒。真是急死人了。”她刻意强调“来了一波又一波”,暗示此事已在府内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老夫人浑浊的老眼锐利地扫了二夫人一眼,没再多言,扶着丫鬟的手站起身:“走,随我去看看。”
陈府——大房院中
六十多岁的陈府家主陈岱见老夫人被簇拥着过来,连忙迎上前,熟练地搀住母亲的手臂:“母亲,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天色尚早,该多歇息才是。”
“哼,我若不来,你还打算瞒我这老婆子多久?”
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重重一顿地面,中气十足地质问。
陈岱脸色微变,目光扫向一旁搀扶着的二儿媳,带着明显的不悦。“母亲息怒,非是刻意隐瞒。只是二郎情况未明,儿子想着稍作处理,等有了眉目再向您禀报,免得您忧心。”
“二郎现在到底如何了?那些郎中们怎么说?”老夫人说着径直向屋内走去。
“还在昏睡,气息尚稳,暂无性命之忧,只是迟迟不醒。”
听到暂无性命之忧,老夫人紧绷的神色才略略缓和。
“行了,你让开,待我进去看看我这苦命的曾孙儿。”老夫人推开陈岱的手,在丫鬟的搀扶下走进内室。
床榻边,大房媳妇郑氏正拿着帕子默默拭泪,见到老夫人进来,慌忙起身行礼。嫡长孙陈恪则面色凝重地正与几位须发皆白的老郎中低声交谈着。众人见老夫人亲至,连忙停下话头,躬身行礼。
“老夫人”大房媳妇郑氏迎上前,声音带着哽咽。
“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个个都想着瞒我这老婆子,是嫌我老糊涂了,不中用了?”老夫人语气严厉,目光扫过众人。
“天色尚早,是媳妇想着,待郎中们有了定论,再......”大房媳妇说着,目光隐晦而冰冷地刺了旁边的二夫人一眼。
老夫人走到床边,看着躺在薄被中面色虽苍白但呼吸均匀的曾孙,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她仔细端详了片刻,才转身,对陈岱道:“你随我来。”
老夫人带着陈家家主陈岱进了旁边一间僻静的厢房,屏退了所有下人。
门一关,老夫人脸上的忧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威严:“查清楚了吗?是何人所为?目的何在?”
陈岱沉吟片刻,整理着思绪:“据暖香楼和侍卫的回报,事发突然,混乱中跑了一个侍卫。事后在他房中仔细搜查,发现了一些未曾处理干净的药草灰烬,经府中供奉的药师辨认,其性寒凉诡谲,与守忠所中之毒症状似有牵连。而且,此人房中所有值钱细软都不翼而飞,显然是早有预谋,事成后便卷款潜逃了。此人嫌疑最大,应是家贼。”
老夫人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家贼?哼,选在守忠去青楼这种地方下手,闹得满城皆知,眼下正是大郎在内城选拔的关键时期。延忠和守忠又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守忠在勾栏之地遇刺昏迷的消息,再添油加醋一番传开,到时候闹得沸沸扬扬,你想想,这风言风语会如何影响大郎的考评?内城那些大人们,最重声誉门风。”
陈岱悚然一惊,瞬间被点醒:“母亲的意思是常家?是常越楼那个老匹夫在背后搞鬼?”
“我们陈家与他们常家一直不对付,现在我们俩家都在争这内城的名额。我老婆子实在想不出,还有谁值得动用埋在我陈家多年的一颗暗棋,费尽心思在那种地方给二郎下毒,却不取他性命。”
老夫人声音冰冷,条理清晰,“搞臭二郎的名声,连带污了我陈家的门楣,让大郎在内城的晋升之路横生枝节,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好毒辣的算计。”
“常越楼!这卑鄙无耻的小人。”
陈岱想通其中关窍,怒火中烧,狠狠一拳捶在旁边的紫檀木桌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行了,现在发怒于事无补。”老夫人低喝一声,稳住局面,“当务之急,是控制消息,封锁暖香楼那边,府内上下也需严令,关于守忠出事的地点细节,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对外统一口径,就说二郎是突发恶疾,务必把风声压下去,绝不能因小失大,影响了大郎的前程。”
“儿子明白,这就去办。”陈岱肃然应道。
“还有,”老夫人深深看了儿子一眼,带着一丝责备,“下次再遇此等大事,务必第一时间告知于我,如今这般被动应对,处处掣肘。另外,加派人手,盯紧城内各处动向,尤其是常家的动作,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母亲教训得是。”陈岱躬身领命,眼中寒芒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