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济堂后院里,李德顺看着大徒弟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地回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师傅,对不住,许是早上吃的东西不干净...”少年话没说完,又弓着腰匆匆跑开了。
五十多岁的李德顺重重叹了口气。
陈家一早差人来请,指名要自己去,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最得力的大徒弟突发急症,腹泻不止,显然是去不成了。他目光扫过药铺里剩下的两个伙计。
二徒弟周方倒是老实听话,可惜在医术上天赋平平,钻研不深,带出去恐难当大任。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角落里安静整理药材的少年身上——李复。
这孩子是一个月前来药铺当伙计的,虽时日不长,但为人勤快机灵,做事细致,更难得的是对药材辨识和医理竟颇有见地,李德顺颇为欣赏,已将他当作学徒带在身边。
眼下实在无人可用了。大徒弟病倒,二徒弟前些日子被人打折了腿在家休养,三徒弟周方又难堪大任。
李德顺无奈,只得叫过李复:“李复,收拾药箱,随我去趟陈府。”
“好的,李大夫。”李复恭敬应下,手脚麻利地准备好药箱。
前往陈府的路上,李复作出一副好奇又略带紧张的样子问道:“李大夫,我们去陈府是给哪位贵人看病啊?”
“听说是陈家大爷房里的二公子,陈守忠,突发恶疾。外城好些有名望的郎中大夫都请去了,至今未见起色。”
“这么多名医都瞧不好?那我们去了能行吗?”
李德顺眉头未展,轻叹一声:“陈家差人来请,我们广济堂不能推拒。老夫也正想去见识见识,究竟是何等怪症,竟让诸多同僚束手无策。”说罢,两人不再多言,加快了脚步。
外城——陈府
由一名青衣小厮引着穿过气派的前院,李德顺和李复被带到了一间装饰奢华的厢房外厅。
厅内或站或坐,已有十数位郎中大夫,皆是外城各医馆的翘楚,空气中弥漫着凝重和淡淡的药草气息。
李德顺与相熟的几位拱手见礼。
“德顺兄,来得有些迟了。”妙应堂的周大夫开口道。
“惭愧,大徒弟一早闹肚子,为他诊治耽搁了些时辰。”李德顺拱手致歉,随即问道,“里头情况如何了?”
“情况棘手。”另一位须发花白的大夫接话,眉头紧锁,“我等轮番诊脉,脉象平稳,竟似常人酣睡,偏偏唤之不醒,怪哉。”
“不过,”周大夫指着厅中一张红木小几上,“陈家倒是给了一小撮药草灰烬,德顺兄且来看看。”
李德顺上前,只见几上铺着一张白纸,上面是些发黑,几乎辨不出原形的灰烬残渣。
“我等都细看过了,”周大夫捻着胡须,“观其残存形态气味,再结合陈二公子的症状,推测可能是血幽兰、月痕草,或是影缠萝。”
李德顺凑近仔细嗅闻观察,半晌才直起身,愁容满面:“嗯,单看这灰烬的色泽和残留气味,配合病症,确实像是这三者之一。但这三种草药外形气味虽有相似,药性药理却天差地别,无法确定究竟是哪一种,便无从对症下药,难,难啊。”
“正是此理。”周大夫也摇头,“不知是何毒引发此症,仅凭这点灰烬,实在难以下手。”
就在这时,里屋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陈家大爷——陈恪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一同走了出来,边走边低声交谈。
“老夫惭愧,学艺不精,让陈公失望了。”老者语气沉重,是悬壶堂的卓大夫。
“卓大夫言重了。”陈恪连忙拱手,尽管疲惫难掩,仍保持着礼数,“悬壶堂乃外城数一数二的医馆,您老德高望重,肯来为犬子诊治,陈某已是感激不尽。”
卓大夫叹息道:“令郎脉象体征暂无大碍,只是这昏睡之症非比寻常。老夫斗胆建议,若三日内外城仍无良方,须得尽快送入内城求医方为上策。”
陈恪眼中忧虑更深,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若真无他法,也只能如此了。有劳卓大夫费心。”
这时,大房管家快步上前,对着陈恪恭敬行礼:“大爷,广济堂的李德顺李大夫到了。”
陈恪点点头,对卓大夫道:“卓大夫请稍坐,容我先与李大夫说说犬子的情况。”
“陈公请便,一切以二公子贵体为重。”卓大夫拱手退开。
陈恪遂引着李德顺进了里屋诊视,将李复留在了外厅。
李复站在角落,不,应该叫李满仓才对,为了这个计划他已经准备了一个多月。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厅中一众愁眉紧锁、或低声讨论、或翻查医书、或苦思冥想的大夫们,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就算告诉他们这是月痕草的灰烬,这些人也配不出解药。
沉冥引,乃是师父心血之作,又岂是这么容易破解的。
但他清楚,这些大夫手头只有病人症状和这点模糊的灰烬,信息严重缺失,确实难以突破。或许给他们足够时间能试出来,但陈守忠等不了那么久,陈家更不会等。
机会就在眼前。他需要引起注意。这样想着,李满仓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撮灰烬上,脚步不由自主地、极其自然地慢慢靠近了红木小几。
“你是哪家的学徒?离那药草远些,莫要碰坏了。”
一位正凝神思考的老大夫抬眼看到他靠近,立刻出言提醒,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李复仿佛被惊醒般,连忙后退一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局促和歉意:“抱歉,老先生。我是广济堂李大夫带来的伙计。方才瞧这药草灰烬,一时看得有些入神了。”他解释着,顺势退回到其他医馆随行学徒站立的区域,不再显得突兀。
不知过了多久,里屋的门再次打开。陈恪与李德顺一同走了出来,李德顺脸上同样带着无奈和凝重,显然也是束手无策。
陈恪强打精神,面向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先生辛苦,眼下已近午时,府中略备薄酒小菜,请诸位先用过午膳。今日虽暂未寻得良方,但各位不辞辛劳而来,陈府感激不尽,该奉的诊金稍后自会奉上。”
厅内众人闻言,面上都有些挂不住。
诊金是小,但这么多外城名医齐聚一堂,竟对一个昏睡之症毫无头绪,传出去实在有损颜面。
不少人心中嘀咕,这要是影响了自家医馆的名声,乃至影响了日后向内城发展的机会,那才是真的损失大了。
就在这略显尴尬的窃窃私语中,李复轻轻拉了拉李德顺的衣袖,声音不高,却也能让附近几位大夫听清:“李大夫,这灰烬倒像是蛇鳞草。”
“蛇鳞草?”李德顺一愣,疑惑地看向他。
“哦,”李复像是才反应过来,补充道,“就是月痕草,在我们那儿叫蛇鳞草。”
“月痕草?”李德顺更惊讶了,“你怎么确定这是月痕草?”
众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来。李复清了清嗓子,用清晰而平实的语气说道:“这草的草根性大寒,味极苦涩,细品后舌根却会泛出一丝极淡的微甜。城外这几年大旱,有人挖其根用以充饥。但它有个特性,过量服食会侵蚀心神,令人产生幻听、幻视。最要紧的是,这草根若与其他几味特定药材相遇,极易引发剧烈反应。”
他顿了顿,看到周围大夫们脸上露出思索和探究的神色,知道时机到了,接着道,“我曾见过有人食用月痕草根后不久,又服用了其他药材,结果便如同里屋的公子一般,陷入深沉昏睡,唤之不醒。”
陈恪原本疲惫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这药童的描述,与他儿子的症状竟如此吻合!一个箭步上前,急切地盯着李复问道:“后来呢?”
“他死了。”
厅内瞬间一片死寂。
陈恪脸上的血色褪去,仿佛被重锤击中。
“荒谬!”
一位老大夫忍不住出声呵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二公子脉象平稳有力,毫无衰败之象,怎会被毒死?你这小小学徒,莫要在此危言耸听。”
李复神色不变,坦然道:“老先生息怒。那人并非毒发身亡,他是昏睡多日,无人照料,饿死的。”
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一半,但看向李复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埋怨,说话大喘气,差点吓死人。
陈恪哪里顾得上这些,他一把抓住李复的手臂,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小兄弟!你既知此症,可有医治之法?若能救我儿,我陈家必倾力重谢。”
“有。”
“当真?”
“不过,我得先亲眼看看公子的状况,仔细诊察一番,才好确定如何施救。”
“应该的,应该的,快,快随我来。”
几乎是拽着李复就往里屋走,也顾不上厅内一众大夫惊愕、好奇、探究交织的目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