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李大夫？”
身旁周叶儿的声音，像隔着水幕般模糊地传来，将李复从失神的状态中拽回。
他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正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中央，周遭的喧闹人声，商贩叫卖声骤然涌入耳中。
“啊？”李复定了定神，脸上挤出一丝歉意的笑，“刚才在想一味药材的配伍，有些走神了。”
“钱家药铺就快到了。”周叶儿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招牌，“其实您吩咐一声，我替您跑一趟把药材买回来就好，何必亲自出来一趟呢？”
“不同年份、产地的药材，药性差异很大，有些细微之处，即便是经验老道的药师也容易看走眼。”
李复心不在焉地解释着，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频频投向斜侧方另一条的街道，“而且成天闷在府里，偶尔出来透透气，也好。”他后半句话说得有些敷衍。
周叶儿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还在自顾自地说着：“不愧是李大夫，不仅医术高明，还这般认真负责，不像我这样笨手笨脚的......”
然而，李复的心思早已不在这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攫住了他，就在刚才，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从那条街的方向一闪而过。
是丰娘吗？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周遭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只剩下那股悸动在疯狂催促他：过去，快过去看看！
“周叶儿！”他急促地打断她的话，甚至来不及掩饰语气中的急切，“我突然想起件急事，药材你先按清单采购，钱家药铺我知道地方了，回见。”
话音未落，他已拨开人群，朝着那个方向疾奔而去。
“哎~李大夫”
周叶儿惊愕地看着他瞬间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中，懊恼地跺了跺脚，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下来，她咬了咬下唇，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府里多少丫鬟眼巴巴瞅着这位年轻有为的李大夫，她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是你们吗？丰娘。
李复在人群中穿梭，凭着那稍纵即逝的感觉指引方向。
他全神贯注地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微弱的、可能相关的讯息，心脏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近了，感觉似乎就在前方。
就在这时，一只手掌毫无征兆地拍上了他的肩膀。
李复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回头，眼中凌厉的寒光一闪而逝。
只见一个穿着普通布衣，面容清俊的少年正站在他身后，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处僻静无人的窄巷深处，阳光被两侧高墙切割成冰冷的线条。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吗？”李复压低声音，对着狄影低吼，压抑的怒火在眼底翻涌。
“知道啊。”
“知道你还敢在街上...”
“放心，”狄影轻松地打断他，眼神带着洞察一切的玩味，“刚才甩开周叶儿时，还有你一路跑过来，我都看着呢。尾巴，已经被我的人引开了，这会儿没人盯着你。”
李复紧绷的身体并未放松，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冷硬：“找我什么事？”
“啧，好歹我也算帮了你不少忙，态度就不能好点儿？”
“到底什么事？”
狄影收敛了几分笑意，正色道：“陈家对你起疑了。”
“我知道，府里一直有人盯着我。”
“不错，警觉性很高。”狄影赞许地点点头，“看来我没看错人。”
“你专程过来找我，不会就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当然不是。”
狄影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听着，最近不要有任何大的动作。尤其是今年都不要去争陈家进入内城的名额。”
李复的瞳孔骤然收缩，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为什么？当初是你说的，进了陈家就有机会进内城，现在又不让我争，你在耍我？”
“年末将至，内城三年一次的底层官吏选拔就在眼前。”狄影的声音冷静，“陈家为了这次选拔，上下打点，投入巨大。你一个来历不明，又刚被他们盯上的新人，若在这时跳出来跟着进了内城，一旦陈延忠没选上，不管是不是和你有关，在陈家看来，你都是有问题的那个。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当作隐患清除掉，懂吗？”
“那我就这么放弃？”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狄影的语气缓和了些，“你妹妹在内城又不会飞走。我最后一次明确告诉你，当初被抓走的那批人，包括你妹妹和那个少年，确确实实都被带进了内城，至今没有放出来的消息。他们还在里面。”
李复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知道了。今年的名额，我不争。”
看着他依旧写满不甘的面容，狄影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几分告诫：“李满仓，你现在刚进陈府，万事切记低调，不要想着出头。进内城的机会，以后还会有，而且不止一条路。陈府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我知道你有些本事，但如果你因此就小看了其他人，”他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你会死得很惨。”
巷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李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
他看着眼前这个与他们兄妹一同从下水道爬进外城，却始终像迷雾一样的少年。
当初那对中年夫妻很快被抓，复哥被当作狄影折磨至死，自己和丰娘也未能幸免，唯有这个真正的狄影，如鬼魅般在外城游走，从未被抓住。
是他在自己被张巧娘救下后主动现身，告知妹妹的下落，提供了关键情报，没有他，自己可能还在外城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但狄影的存在本身，也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寒意。
他与复哥一样神秘莫测，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手段。
这样的一个人，当初为何要混在他们这群难民中，从肮脏的下水道潜入外城？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你的目的，”李复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再次问出这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或者说，你背后那些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帮我？”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
狄影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带着几分神秘莫测的笑意，他轻轻摇头：“等你真正踏进内城的那一天，你自然会明白一切。现在，你只需要相信一点：我既然说了会帮你进去，就一定能做到。这就够了。”
又是这种滴水不漏的搪塞，李复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不再追问，转身便向巷口走去。
“喂，李满仓。”
狄影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李复经过强化的耳中。李复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侧脸投来一道冷峻的视线。
狄影脸上那掌控一切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沉重的肃然。他看着李复即将融入光线的背影，一字一句说道：“看在你我一同入城的份上，我再送你两句忠告。”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洞悉命运的寒意：“你的路，还长得很。但你骨子里还留着那份仁慈，若斩不断它，我几乎能看到你倒在半途的模样。”
巷子里的阴影仿佛更浓重了些。
“别让它，成了你的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