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钻狗洞我忍了,现在你又让我钻下水道?正经人谁爬下水道啊。”
“不是你说想去研究室的吗?”
“那你也没告诉我去研究室得钻下水道呀。”
“总不能让我给你修一条直通研究室的星光大道吧。”
星野站在边上,看了看漆黑的下水道口,还是无法克制心中的障碍。
他皱着眉头,转向虚无中嘀咕道:“就没有更体面的路吗?”
“在你没大闹外城之前是有的。”
“我胃里有点泛恶心。”
“你不是都把感知调低了吗,等下下去了,再把视觉反馈处理一下就好了。”
星野再次做了个深呼吸,凑近了井口,然后又折了回去。
“不行,我还是克制不了心理那关,我光是站在边上,我都觉得有股恶臭。”
“每个人都有第一次,你想想你第一次来外城的时候不也不习惯嘛。”
星这么一说,星野想起自己第一次用代髓体来外城的样子,吃不习惯外面的食物,活生生把自己饿死。在损失一大笔积分后,他痛定思痛,强迫自己适应,成功把自己恶心了三天吃不下饭。吓得小宝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病,一天叫了三趟救护车,连社区健康督导都被惊动了。
“代髓体钻下水道,和我本人有什么关系。”他小声嘀咕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磨磨蹭蹭地挪回井边。
“你来来回回的走了七遍了,你到底要不要下去。”
星野哭丧着脸:“我还是过不了心理那关,太难了。”
“现在下去,积分给你再折五千。”
“我钻狗洞都给我一万呢。”
“那是因为你从大门出去会影响到我,现在你下不下去对我又没影响,大不了你不去研究室咯。”
“你再加点吧。”
“五千一百。”
“才加一百啊。”
“一百积分够你买四支E系列反应试剂了。”
“说是这么说,但是......”
“得得得,那你说个数。”
“九千九可以吗?”
“麻烦你把井盖盖上。”
“别啊,你可以再回点嘛,咱们再讨价还价一番嘛。”
“你当是我跟你做买卖呢。”
“八千可以吗?”
“六千。”
“七千可以吗?”
“成交。”
星回的太快,星野感觉自己损失了一大笔积分。
或许是有了七千积分的奖励,星野站在洞口边缘,又做了一分钟的心理建设,才顺着梯子爬了下去。尽管知道感官调低了闻不到,但心理作用还是让他屏住了呼吸。
当冰冷粘腻的触感包裹脚踝时,星野克制不住的干呕了一声。
“要不我给你加个滤镜吧?”
“别别别,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我不想看这里的东西。”
星野走在漆黑的下水道中,视觉里只有二维线条勾勒的景象,以及一条醒目的青蓝色指示箭头。五感被大幅削弱,但脚下传来的那种软烂粘稠的触感,还是让他头皮发麻,一阵的恶心感再次涌了上来。
“呕——还没到吗?”星野的声音在空旷的管道里都带着回音。
“你才走了十分钟,就已经问了十三遍了。”
“这地方让我度日如年。”
“现在你已经闻不到味了。”
经他这么一说,星野才觉察到,脚下的软烂感消失了。
“要到了吗?”
“快出城了。”
“出城?”星野的脚步顿住了,声音里充满了错愕,“你研究室不是在下水道吗?”
“我有病啊,把研究室建在下水道。嗯......以后我要是养了四只乌龟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所以你研究室在城外?”
“是啊。”
“那我们直接出城不就好了,干嘛还要走下水道?”
“现在城里戒严,外城城门口不知道增派了多少纳米监控虫,蚊子飞过都会被记录,下水道是相对安全的路径。”
虽然理由充分,但星野心里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
“你之前怎么没说研究室建在城外?”
“我说了呀。”
“你什么时候说了?”
“我一直说的是外面的研究室,你自己想当然了。”
星野一时语塞。仔细回想,星确实一直说的是外面,是他自己先入为主地以为是指梦城之外的外城区域,没想到竟是外城之外的城外,这距离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你干嘛要把研究室建的那么远?”
“建在梦城眼皮子底下,是嫌命太长吗。”
星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这理由确实无法反驳。
他不再言语,闷头跟着箭头在黑暗中穿行。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隧道尽头,出现了一小片朦胧的白光。星野心中一喜,身体似是重新注满了力量,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前面是断崖。”星及时提醒了一句。
星野猛地刹住脚步,小心翼翼地来到洞口边缘,探头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处垂直的陡峭断崖,汹涌的河水裹挟着白沫,在崖底咆哮着冲向下游,最终汇入远处望不到边际的大海。风声呼啸,带着水汽的冰冷扑面而来。
“现在怎么办,没路了?”
“跟着箭头走。”
星野这才注意到,那青蓝色的箭头并非指向深渊,而是指向洞口外侧的岩壁。那垂直的粗糙岩壁上,竟然有人工开凿出的浅浅凹坑,一路向上延伸,消失在视线之外的崖顶。
这是一条需要徒手攀爬的出口,就是需要克服一下心理那关。毕竟这看似凶险,实际一点也不安全,一个不留神就得和这下方汹涌的河水一起汇入大海。
星野做了几个深呼吸,活动了一下手脚,准备开始这场危险的攀爬。
“等一下。”
“怎么了?”
“城外和城内是两个世界,你穿成这样,在城外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太扎眼了,用终端打印一件城外普通民众的衣服换上。”
星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简单但整洁的衣服,有些不解:“这已经很朴素了吧,城外的人难道连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吗?”
下一秒,光影在他面前快速交织凝聚。
当光芒散去,落在地上的东西让星野瞬间瞪大了眼睛,他指着地上那堆颜色乌黑,仿佛从垃圾堆最深处翻出来的烂布条,手指都在颤抖:“你别告诉我,这堆破烂是给我穿的衣服?”
“你就当是造型独特的衣服。”
“这堆烂布也能算衣服吗?”星野几乎要咆哮了。
这造型,和当初初遇李满仓兄妹时他们身上那身也不遑多让。他穷尽所有的想象也无法理解,如果城外的人日常就穿这种东西,那他们的生存环境该是何等的地狱景象。
“你要是不穿,等出去了,你就等着被外面的人当成肥羊,扒光身上的衣服。”
“你是不是在耍我,外面的人真穿这种衣服?”
“关乎你安全的事,我才不会耍你。”
星野没办法了,只得捡起地上的那堆衣服......姑且称衣服吧。但他没立即穿上,而是站直了身子,理直气壮的说道:“让我穿这衣服,你不给奖励吗?”
“让你穿衣服是为了你好,你要是不穿我也没损失。”
“那我不穿了。”
“可以啊,等你被外面的那群人扒光衣服的时候,可别哭着喊救命。”
“那我不去研究室了。”
这话一出,星那边沉默了几秒。。
星野也不催促,找了个相对干燥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摆出一幅我和你耗着的架势。
几秒后,星才再次开口:“你去不去研究室,我又没损失。我可没求着你去。”
“是吗?可我觉得你巴不得我赶快过去呢。”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从一开始用γ药剂的理论和海量样本来诱惑我出来,到精心规划这条路线,再到刚才不惜用积分鼓励我钻下水道,”星野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这一切都说明,你非常希望我到你的研究室去。”
“就这啊。”
“反正你肯定是很想我过去。”
“那你回去吧。”
“行啊。”
星野说着,真的站起身,拍拍裤子扭头就往回走。
就不信你真的不挽留我。星野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大步流星的走着。但走着走着,他一直没听到星再开口。
搞什么啊,我不会猜错了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肯定是在玩欲擒故纵。
但要是他真的不挽留怎么办?要停下吗?不行,那我多没面子。
又走了一段路,星野已经没一开始那么自信了。
哼,不留就不留,又不是非去不可。而且建在外面的研究室能有多高级,能比得上奥米茄的顶尖实验室?肯定没有,收集数据,我自己在外城也能慢慢收集。
就在刚要踩进那堆软烂中时——
“五百积分。”
这声音宛如仙乐,星野都快压抑不住自己上翘的嘴角。
芜湖——我猜对了,他果然是想我过去。
星野努力绷着脸,平静的说道:“我要一千积分。”
“那你回去吧。”
星野一点不带犹豫的踩进那软烂中,两人这次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来到井口下方,星野也没听到星再开口,心里也有些慌了。
“我想了一下......一千积分是有点多,五百就五百吧。”
“现在是四百。”
“你怎么还往回扣,太过分了吧!”
星野现在是真的委屈,早知道刚才五百积分就同意了。
“是你先坐地起价的。”
“那我不去了。”他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
“可以。”
直到星野爬上铁梯,星真的一句话没说。吭哧吭哧地把井盖挪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原地,鼻子没来由地一酸,眼眶开始发热,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他慌忙用袖子去抹,却越抹越多。喉头像是被堵住了,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抽噎。
“怎么还哭了。”
“我没哭!”他带着浓重的鼻音反驳道,眼泪却掉得更凶,“是眼睛里......进沙子了!呜......”
这拙劣的借口冲出口,反而让那股酸涩的委屈感决了堤。起初还是小声的呜咽,很快就连成了片,肩膀一抽一抽的。
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欺负过,什么时候需要在这种恶心的地方讨价还价,还讨得这么憋屈?所有的挫败和无人理解的委屈混在一起,让他哭得毫无形象。
“乖,别哭了。”
这不安慰还好,一安慰让星野再也绷不住。他坐在井边,放声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给你一千积分好了。”
星野继续哭,而且哭得更凶了。
“你再哭大声一点,当心把人引过来。”
星野果然不再嚎啕大哭,只是眼中泪珠依旧一颗颗往下掉。
“都说给你一千积分了。”
星野哽咽的话都说不连贯:“我这...一...来...一回...白...白跑了...还...还这么难受......”
“两千积分。”
“是...是...你...欺...欺负我...”
再次回到崖洞里。脸上泪痕早就干了,但眼眶和鼻头的红却一时难消。
“说好了,三千积分。”
“嗯”
星野支支吾吾有些难为情开口道:“也不准告诉别人,我哭过了。”
“保证不说。”
“我其实平时不那样的,刚才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没忍住,真的。”
“嗯”
星这种干脆回复,反而让星野心里那点尴尬和不安稍微落了地。星或许爱捉弄他,但在这种真正关乎他面子的事情上,似乎有着一种默认的底线。
星野想了想好像没什么要说的了,于是咬着牙,脱下身上的衣服,正准备拿起那堆破布时......
他身侧的空间剧烈扭曲起来,伴随着细微的嗡鸣声,一道倩影从那片扭曲的虚空中一步踏出。
“你......”
星野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彻底宕机。
他就那么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的石雕。此时浑身上下只留了一幅裤衩子,手里还抓着准备换上的破烂。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谁能告诉我,安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安烁显然也没预料到眼前的景象,也是愣了好半晌。
她将锚点设定在了星野家,结果启动时竟然探测到两个带有星野意识特征的锚点。她没多想,随手选了其中一个锚点,没想到就来到这里。
她环顾四周,这似乎是个阴暗潮湿的山洞,还能听到洞外奔腾的河水声,空气中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
她的目光落到了面前那个浑身只穿着裤衩的陌生男性身上。
作为生物研究员,她见过太多人体标本和实验体,眼前这场面倒不至于让她害羞。她蹙起眉头,疑惑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光梭。
第一次用就出这种传送bug,时音还信誓旦旦说她们组做了六万次测试零故障,自己这运气也太好了吧?不对,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回去?
她无视了僵在原地的陌生少年,快速在终端上操作起来。
几秒钟后,她微微松了口气。
设备定位显示还在梦城行政范围,大致在外城边缘区域。但坏消息是屏幕上显示着能量告急的红色标识,刚才那次超远距离的跳跃消耗了太多能量,要等它自然充能恢复到可以安全跃迁的水平,至少还需要三个小时。
看到这个结果,安烁的粉唇不自觉地撅起。
这地方,居然还要待三个小时。
此时,星野宕机的大脑终于再次重启。
“怎么回事啊?”他在空间里对星狂喊,“安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给了安烁你家的通行权限,她手上的光梭,就是那个便携式弦跃矩阵。其跃迁锚点设定的是你,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以你的意识作为锚点坐标。当你使用通用载具时,你的意识会分流一部分在载具上。她刚才启动跃迁时,捕捉到了你代髓体上这部分意识信号作为锚点,所以就被传送到你身边来了。”
星解释得非常清晰专业,但星野听得还是有些不解。弦跃矩阵中枢他知道,那是梦城的快捷交通工具。
“她现在手上拿的就是便携式弦跃矩阵,名为光梭,是时音给她的试验品,属于还未公开兑换的民用级弦跃设备。”
这下星野彻底明白了。难怪之前安烁突然要自己家的通行权限,原来是为了测试这个光梭,他趁着安烁低头查看终端的空隙,迅速地将脱下的衣服重新穿了回去,勉强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安烁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事实上,从他宕机开始,安烁眼角的余光就一直没离开过这个举止怪异的陌生少年。
梦城律法严禁星裔出城,自己意外来到这里是严重违规,眼前这个少年,身份和意图都极其可疑。她表面冷静,内心却高度警惕。
如果他敢有任何不轨的举动,自己不介意给他一点教训。
星野穿好衣服,没有试图靠近安烁,而是沉默地坐到了洞口边缘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上,背对着她,面朝着断崖下汹涌的河水,像是在欣赏风景。他看似平静,实则大脑正在与星飞速交流。
“她怎么还不回去?”
“光梭能量耗尽,需要充能,至少还要等三个小时。”
“那等她充好能安全回去了,我们再离开吧。留她一个人在这种地方,我担心她会害怕。”
“你在这里,她才会更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