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改十三遍了,还要改啊?”
“你听我的再改改,这衣服还是差点味道。”
范向梦站在巨大的琉璃镜前,左转右转,回忆着那三个骑在马背上的身影,明明都是穿着一身黑,他们浑身透着一股洒脱不羁的气质,怎么自己穿上就感觉特别别扭。
“范公子,这可都是按您给的那张神韵草图做的。”高老板在神韵二字上咬得格外重。
天知道,当他展开那张如同小儿涂鸦的纸时,眼前是怎样的天昏地暗。能从那乌漆嘛黑一团辨出是件束袖收腰的劲装,他都觉得是祖师爷显灵,外加三十多年老裁缝的直觉在硬撑。
“形是有了,可神不对。”
“您这要求形神兼备,实在是......”高老板咽下了后半句的“强人所难”。
“钱不是问题,”范向梦注意力全在镜子里,试图找到一个更显挺拔的角度,“许是这肩线还不够平?或者袖笼再紧些,把我这苦练的肌肉给显出来。”
“成,那老朽再改改。”
高老板面上那职业假笑都快维持不下去了,心里却已将这难缠的主从头到脚问候了个遍。
这些内城公子小姐们,一见核心区的少爷小姐穿了什么新鲜样式,就恨不能立刻原样复刻到自己身上。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真以为是衣服的问题吗?
一旁的小厮来福,凑上前说道:“少爷,小的觉着,兴许是这布料太新了,您想想之前在外面遇到的那几位爷的衣裳,是不是没这么新?”
“诶,你这一说,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啊。”
“是吧!”来福得了肯定,更加来劲,“旧衣沾风尘,反而更有那种故事感,江湖气就在里头了。”
高老板眼皮一跳,心里暗叫不好。这小厮,净添乱!这可是自己从核心区进的上好布匹,一匹的价值都顶得上百金了。若真是要做旧,没控制好毁了料子那真是肉疼。当然自己可以把这损失算到这范少爷的头上,但好料难寻啊,这布料可只有核心区才有,每月就限这么一点。更何况,哪有来顶级裁缝铺求做旧衣裳的道理,传出去,他这老字号招牌还要不要了?
他赶紧上前一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范公子,您可别听这小厮浑说。咱做衣服的,讲究的就是这份簇新的精神头!精气神全在这新字上,衣服要是旧了,那还有什么看头,岂不是辜负了公子您这般人品气度?”
来福有些不服气,还想争辩。高老板生怕他再蹦出什么奇思妙想,赶紧说道:“您身上这料子,可是核心区上品布料,越是崭新越是华贵逼人。您方才提的肩袖之处,老朽都记下了,保准给您改得服帖挺括。”
“嗯,那今日便如此,先凑合着吧。”
高老板刚松口气,却听范向梦接着道:“高老板,除了按我刚才说的肩袖再改两版出来。另外也照来福说的,再给我做两套旧一点的出来。”
“啊,这......”高老板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范向梦也看出了高掌柜的为难,又宽慰道:“放心,不用你这高级布料,就用些寻常的料子就成,工钱料钱,绝不会短了你的。”
听到这话高老板也算是松了口气,不用这高级面料就行。
“那成,过五日范公子来取便是。”
虽说仍不尽完美,但这身行头走在街上,也足以引来一片艳羡目光了。这样想着,范向梦手一挥:“来福,走了。”
望着主仆二人离去的背影,高老板扶着柜台,只觉得一身疲惫。
“这叫什么事儿啊......”
罢了,看在那些银钱的份上。只求这爷下次再来,可不要又有新的要求。
主仆二人走在热闹的内城主街上,范向梦眼角余光不时扫向街边店铺橱窗里自己的倒影。
“来福,你说我是不是还该配柄长剑?这样走起路来,是不是更能衬出这一身落拓不羁的侠客气质。”
“咱府上武库里的那些剑,不是镶金嵌玉就是缠丝裹银的,挂身上有点不像侠客,倒像个兵器铺子招牌。”
“那你的意思是说,再去买副新的?”
“少爷三思啊,就这套衣裳,工料钱已经快把您这月的例钱花见底了。再买剑,您可就真囊中羞涩了。”
“怕什么,没钱了找我娘支去。”
“您忘了上回夫人的话了。”
范向梦一噎:“也是,那这回去该去找谁挪腾点?”
来福掰着手指头数道:“您之前已经找过大少爷、二少爷还有三小姐借过银子了,还都没还......”
“那我知道了,这回找四姐借。”
就在这时,前方的空气,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一道倩影凭空出现,朝着正分心说话的范向梦撞来!
范向梦只觉眼前一花,胸口被一股并不大的力道一撞,脚下踉跄,直直跌坐在地,屁股生疼。
“少爷!”来福惊呼,赶忙上前搀扶。范向梦被撞的龇牙咧嘴,好半晌才缓过来。
“你长......”
那句“你长没长眼睛”还没说完,整条街市的喧嚣都在他抬眼的瞬间,被自动屏蔽,就连周边的背景也被虚化了。
他的眼中,只剩下眼前这个少女。
她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式样的衣服,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她的脸。范向梦读过很多诗,听过很多形容美人的词句,什么闭月羞花,倾城倾国,在这一刻都苍白无力得可笑。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范向梦呆呆地坐在地上,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只觉得,自己过去十几年锦衣玉食、赏遍繁华的人生里,所见过的一切所谓美好的事物,都在这一瞥之下,黯然失色。
安烁发现自己撞倒了人,赶紧上前伸出手想要拉他起来:“对不起,你没事吧?”
少年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毫无反应,她在他眼前轻轻挥了挥手。
范向梦被这挥动的手唤回了神,见佳人伸手要拉自己,心脏抑止不住的狂跳,直接甩开身旁来福的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激动,就要去搭上那只手。
可没等搭上,一只手先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不等范向梦反应过来,直接就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插入了他与佳人之间,将两人完全隔开。
这是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他们长得很普通,属于掉入人堆就找不着的类型,唯一值得称赞的是那挺拔的身姿,他们面上没什么表情。
隔在安烁身前的那名男子,从腰间取下一枚深色腰牌,向安烁展示了一下。安烁一眼就认出了天轨安全局的徽记。
“安烁小姐,我是内城执法二组智械A86,他是A87,现在由我们将您护送至内城驻守点,稍后会有执法组专员护送您回家。”
安烁心头一紧。自己在外面求助了那么长时间也没人过来救自己,这刚传送到城里,一分钟都没有就有安全局的智械等着自己,外面果然是被屏蔽信号了吧。
“让开!都让开!”
“内直院办事,闲杂退避!”
街道另一头传来急促的呼喝与整齐的奔跑声,只见一队约二十余人的黑衣卫士,正快速分开人群向他们奔来。
他们的装束极具辨识度,以玄色为主,衣服上用彩线绣着云鹤纹路,腰间束着革带,悬挂配刀。行动间衣袂带风,肃杀凛然,自有一股凌驾于寻常官兵之上的威仪。
人群被隔开,所有看热闹的百姓被拦在了圈外。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呼:
“是玄鹤卫!”
“这姑娘到底是哪家的千金?”
“应该是晶裔贵女吧?”
在内城,内直院的名头比任何高官更令人敬畏。他们直属于核心区最高权力阶层,平时极少现身内城。
范向梦自然也认得内直院的玄鹤卫,他随父亲去过核心区,远远见过一次玄鹤卫出行。当时少年心性,只觉得那衣服威风,回来便让裁缝铺仿了一件,结果被父亲看见,向来宠他的父亲当时就变了脸色,大发雷霆,连一向最疼他的祖母也罕见地沉下了脸。最后,他被罚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他至今记得父亲那张铁青的脸和疾言厉色的训斥:
“你知道这身衣服代表什么?你也敢仿。”
他当时还不服,小声嘟囔:“裁缝铺都给做了......我怎知穿不得?”
“裁缝铺没见识,你也没见识?这是玄鹤卫的专属服制,代表的是内直院,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就给全家招来大祸!”
范向梦不知道玄鹤卫代表什么,只知道这衣服不能穿,哪怕以范家在内城的地位也不行。
玄鹤卫的队正快步上前,在A86面前抱拳躬身:“二位大人,外围已控制。请示下。”
A86并没有看他,只是对安烁重复道:“安烁小姐,请随我来。”
安烁看向被隔在外面,还有些发懵的范向梦,低声说对A86说道:“我刚才把那人撞倒了,不知道有没有受伤,能不能先确保他无碍?”
“请放心,我们会为您处理好一切事物。”
“好的,麻烦你了”
A86将她护在身前,玄鹤卫队正连忙挥手,隔离圈迅速变为护卫队形,簇拥着两人,向着长街另一端离去。
人群目送着那些人消失在街角,压抑的议论声才轰然炸开:
“真好看啊,那应该就是晶裔吧。”
“春儿,刚才那衣服的样式可记清了?”
“夫人放心,奴已记在心里,回去就能描出大概。”
A87来到范向梦身前:“方才的意外冲撞,您身体可有任何不适?”
“啊?”范向梦愣了愣才回神,忙摆手道:“无妨无妨,只是跌了一下,不妨事。”
“需要护送您前往医馆详查吗?”
“不用不用。”
一旁的来福也赶紧挤上前,对着A87点头哈腰:“这位爷,我家少爷就是衣裳蹭了些灰。不敢劳烦爷,小人会好生照料少爷的。”
A87将腰间的腰牌取下,递向范向梦:“若您此后身体有任何不适,可持此牌至内城南阳区入口处,届时自有人接引您前往诊治。”
说罢,他将腰牌放入范向梦手中,略一颔首:“职责已尽,告辞。”
转身便走,转眼便已没入人群。
范向梦看向手中腰牌,上面刻着一个陌生的徽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多余纹饰。
一旁的来福一脸疑惑看着少爷手上的腰牌嘀咕道:“南阳区?那不是禁区吗?”
范向梦却根本没听进来福的话。他还沉浸在方才那短暂的邂逅中,佳人在离开前那匆匆回眸,分明就是含羞带怯,情意暗藏啊!
对了,还有这腰牌!
范向梦猛地将腰牌攥紧,贴在心口。这分明就是定情信物,是佳人芳心暗许,却又碍于身份悬殊,不得不借护卫之手传递的隐秘情意。
她那般身份,出行有玄鹤卫护驾,定是金尊玉贵的晶裔贵女。如此人物,为何独独对我青眼有加?定是我方才跌倒时,虽略显狼狈,却不失男儿本色,或许还透着几分不羁的潇洒,这才引得佳人侧目,芳心暗动!果然人靠衣装,这回是让自己装到了。
范向梦小心翼翼地将腰牌贴身收好,还特意拍了拍放牌子的胸口位置。他挺直腰板,感觉连屁股都不那么疼了。
“来福,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