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他们想把我们这些旧部赶尽杀绝!”
这是二长老木青山的声音,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隔着听筒,木渺的耳朵都被震得发麻。
“这个卑鄙小人!”三长老木守灵随即拍案而起,怒声应和。
“不过是个窃取了梦神力量的伪神!”大长老木行简的话语中充满了憎恶。
听着墙内这些话,墙外的木渺都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又重新找了下位置,将听筒贴得更紧了,生怕漏掉一个字。
“你刚才说是个女人将八合庄屠戮了个遍。”这是自己父亲的声音。
一个陌生的男声回应道:“是的。”
“那女人长什么样?”
“我只是远远瞥见一眼,她穿着一身黑。”
“她用的什么武器?”
“我......我不知道,当时太乱了。”
大长老忽然截断了话头问道:“你不知道?那你怎么确定八合庄被屠了?一个女人还能将你们偌大的八合庄给围起来不成?”
像是想起当时的画面,男子眼中满是惊恐,声音都有些颤抖:“她......不是人,她会妖术,所有人都被定住了......”
堂内突然安静下来。
木渺都能想象出几位长老神情,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呼吸都放轻了一些,又觉得做的不够,用手将听筒的缝隙也给盖住了。
过了一会儿,又听到大长老问道:“你说所有人都被定住了,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族长还有长老们以自身的修为破除了妖术,救下了我们......”说到这里时男子强忍着哽咽说道:“她......后来用法宝......将整个八合庄给盖住,我们逃出来......族人都被关在里面,我们能看到他们,他们......也能看到我们,但......我们进不去,他们也出不来......”
大长老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他转向族长:“族长,你可有头绪?是哪一路的人?”
木守梦面色沉郁,摇了摇头:“有几个,但无论是哪一个,我都想不通,为何要对梦神的信众下此毒手。”
三长老无力地闭上眼,喃喃道:“最坏的预想,终究还是成了现实。”
四长老强压下心中震动,向那男子追问:“此事,可曾上报梦城?”
“我不知道。”
“上报梦城有什么用,”二长老立刻出声,语气激愤,“难道梦城还会施以援手不成?”
大长老重重咳了一声,打断了争执:“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赶在月神信徒之前,找到梦神的转世。”
那男子却像被这句话惊醒,急切说道:“木族长,还有各位长老,现在的关键是立刻集结所有人,尽快撤离。隐泉乡已经不安全了。”
木守梦呼出一口浊气,他看向男子,郑重的说道:“义士冒死传讯,此恩,隐泉乡上下铭记于心。”
“同为梦神旧部,理当互相扶持。”
木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墙根的。等自己反应过来,已经走到出了宅院,来到了外面。
阳光依旧温暖,远处还能依稀听到孩童的笑闹声。可木渺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传闻中失踪的两位神明,如今月神不但归来,还夺取了梦神的力量,如今更要对其信徒赶尽杀绝。
八合庄,那个与隐泉乡齐名的聚落,真的就这么没了吗?要是八合庄都无法幸免,隐泉乡又如何能逃脱?这事太过荒谬,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场恶梦。
几日后......
木渺独自坐在高处的草坡上,出神的望着山谷入口的方向,脚下是绵延至谷口的层层梯田与屋舍。
肩头被人轻轻一拍。他没有回头,连一丝惊跳都没有。
木唯绕到他面前,抬手在他眼前用力晃了晃。木渺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目光慢慢聚焦在木唯的脸上。此刻木渺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平日里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眸子,此刻一片沉寂。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有什么心事和我说下呗。”
木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妹妹的视线:“......没什么。”
“这几日,不见你摸弓,不见你往人堆里钻着做买卖,连晖叔都说你像转了性子似的。”她向前凑近半步,将木渺的脸给掰了过来:“那日,你究竟听到了什么?”
木渺眼帘下垂,嘴唇抿成一条线,依旧什么也没说。木唯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放开他,与他并肩坐着,一同望向山谷下方那片的田园景色,微风拂过草尖,带来泥土和炊烟的气息。
良久,木渺还是开了口:“二十两银子。”
“一条消息?”
“嗯”
“这价码可是连兄妹的情分一并折里面了?”
“这条消息,值这个价。”
木唯没再说什么,她自腰间解下钱袋,打开系绳,将里面的银钱尽数倒在掌心。她低着头,认真地数了起来,她数得很慢,数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她将清点好的银钱重新装回钱袋,递到木渺面前。
木渺伸手接过,并没有打开看:“只有十四两。”
“我知道。你前次还欠我四两。余下二两,暂且记下。”
木渺没说什么,将钱袋放进了怀中。
“八合庄没了。”
“什么叫没了?”
“字面的意思。鸡犬不留,庄毁人亡。”他将那日的听闻都说给了木唯听。
木唯安静的等木渺说完,她没有惊呼也没有打断,而是沉默了很久。
“难怪这几日不见父亲和大长老,其余几位长老也深居简出。”
“现在时间紧迫,他们还瞒着所有人,万一......”
木唯看着下方的山谷正在嘻戏的孩童,开口说道:“举族迁徙,不是儿戏。岂能因一个外乡人的几句话,就仓皇决断。他们必定会派人出谷,核实消息。不过我觉得这事太过重大,这几日没见父亲和大长老,估计是他俩亲自去核实了。”
她将目光收回,偏头看向木渺:“若让恐慌先于事实蔓延,人心必乱。”
“这些我都明白。可......我害怕。”
“前些日子,族里不少年轻子弟,被分批派出去了,你可知道?”
木渺怔然转头看向妹妹,木唯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却没有多少欢欣:“父亲他们没有坐以待毙,只是此事千钧之重,故而慎之又慎。”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叶:“走吧。”
“去哪儿?”
木唯的目光投向下方:“他们回来了。”
木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谷口方向,几骑身影正疾驰而来,为首两骑,正是族长木守梦与大长老木行简。
两人不再多言,同时转身向坡下而去。
与此同时,一声洪亮的号角声已划破山谷的宁静,随后沉厚苍劲的钟鸣已震彻山谷,钟声在山谷间层层荡开,惊起了林间的飞鸟。
消息来得太过突然,族人面面相觑,一时难以接受这灭顶之灾。
三天的时间匆匆而过,昔日充满欢声笑语的村落,此时弥漫着化不开的离愁与悲伤,匆忙收拾的行囊杂乱地堆放在屋外。
祠堂前,几位须发皆白的长者相互搀扶。
“族长,我们这些老骨头,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隐泉乡是我们的家,这里埋着祖宗的魂。我们留下,替你们看着家......总有一天,香火要续回来。”
人群中响起压抑不住的啜泣,女人们死死捂住嘴,男人们赤红着眼,别过头去。
紧接着,十余名正值壮年的男女默然出列:“老人们需要人照顾,田产屋舍也不能就这么荒弃。我们也留下。”
他身旁一位女子接口道:“灶里的火,我们会留着。等你们回来那天,锅里一定有热水,桌上有热饭。”
木守梦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有他看着长大的晚辈,有曾与他并肩劳作的兄弟。
最后他撩起衣袍,在所有族人面前,对着这群亲人,重重地跪了下去,将额头深深抵在故土之上。当他再抬起头时,布满血丝的眼中已无泪。他猛地起身,背对祠堂,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中迸发出一声嘶吼:“隐泉子弟——!”
“在!”
“走——!”
号角声撕裂黎明的寂静,迁徙的队伍如同一条负伤的长龙,缓缓移动。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挣脱母亲的手,跌跌撞撞跑向留守人群中的一位老人。
“阿爷!这个给你!”
孩子将手里已经有些融化的麦芽糖递给老人。
老人蹲下身,把糖轻轻推回孩子的小手心:“乖孙,糖你留着路上吃。阿爷牙口不好啦,吃了疼。”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满是皱纹的眼角闪着水光,他将孩子轻轻推向不远处早已泪流满面的母亲。
恰在此时,人群中一个襁褓里的婴儿突然啼哭起来,尖锐哭喊声撕扯着每一个人的灵魂。
隐泉乡在晨光中渐渐模糊,像一幅正在褪色消散的水墨画。祠堂的飞檐,熟悉的屋顶,那片他们世代耕种的田野,都在视线中一点点沉沦。
留守的人们互相搀扶着,站成了一排沉默的剪影。他们没有挥手,没有哭喊,只是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远去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