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意图已昭然若揭,祂就是要将我们这些旧部赶尽杀绝!”
二长老木青山的声音如同炸雷,几乎是吼了出来,震得梁柱仿佛都在微微发颤。
“这个卑鄙小人!”三长老木守灵随即拍案而起,怒声应和。
“哼,不过是个窃取了梦神力量的伪神!”大长老木行简的冷哼中充满了不屑与憎恶。
墙外的木渺猛地屏住了呼吸。
梦神?是他所知道的那个梦神吗?他的心骤然一紧,神色变得无比凝重,下意识地将听筒更紧地贴住墙壁,生怕漏掉一个字。
“如今月神携祂的狂热信徒归来,八合庄已惨遭屠戮。”这是父亲木守梦的声音,沉重得如同山岳压顶,“你把刚才提到的那个女人,再详细描述一遍。”
一个陌生而疲惫的男声响起,正是那外来者:“我只是远远瞥见一眼。她穿着一身黑。”
男人描述得模糊。大长老眉头紧锁,沉吟片刻,仍无头绪,转而向族长问道:“族长,您可想起这是哪位?”
族长木守梦面色沉郁,缓缓道:“一名女子,还能凭一己之力屠灭整个八合庄。”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随后又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沉重,“有几个,但无论是哪一个,我也想不通,为何要对我们这些信众下此毒手。”
三长老木守灵无力地闭上眼,喃喃道:“最坏的预想,终究还是成了现实。”
大长老强压下震动,向那男子追问:“此事,可曾通知梦城?”
“没有。”男子摇头。
“通知梦城作甚,”二长老木青山立刻粗声打断,语气激愤,“难道梦城还会施以援手不成?”
大长老木行简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争执:“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赶在月神信徒之前,找到梦神的转世。时间,已经不站在我们这边了。”
那外来男子此刻急切地插话,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各位长老,族长,现在的关键是立刻集结所有人,尽快撤离。屠杀已经开始,他们正在清除所有梦神的信众,隐泉乡已经不再安全了。”
木守梦族长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满腔的沉重暂时卸下。他面向男子,郑重致谢:“多谢义士冒死送来如此至关重要的消息。”
男子只是疲惫地摆摆手:“同为梦神旧部,理当互相扶持。”
木渺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恍惚地离开那堵墙根的。听到的消息如同惊涛骇浪,冲击得他心神摇曳,难以思考。
月神,祂窃取了梦神的力量,如今竟带着信徒重返世间,对往日的同袍举起屠刀。
这简直是亘古未闻的骇人之事。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坠入了一场恶梦。
八合庄,那个与隐泉乡齐名,同样隐秘而强大的聚落,竟已被彻底抹去,还是由一名黑衣女子独自所为。
若八合庄都无法幸免,隐泉乡又如何能逃脱厄运?
可如此惊天惨剧,外界竟无半点风声。
接下来的几天,木渺再未见到父亲和大长老的身影,谷中的气氛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
“确认了吗?”四长老木子看着族长与大长老那阴沉得几乎滴水的脸色,心已沉到谷底,但仍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问道。
“确认了。”大长老木行简的声音沙哑,眼中布满血丝,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萎靡,“八合庄确已鸡犬不留,惨状正如那人所言。我们......没能找到生还者。”
他与族长日夜兼程,潜入八合庄外围时,那冲天而起的血腥恶臭便已令人作呕。
他们强忍恐惧,小心翼翼地踏入那片死地,映入眼帘的,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尸块堆积如山,残肢断臂散落四处,狰狞的表情凝固在每一张死去的脸上,诉说着临终前的极致痛苦。
虽早已过了炎夏,但日头仍然不减,这几日曝晒,尸体早已腐烂发臭,引来成群苍蝇嗡嗡盘旋,野狗和饿狼贪婪地啃食着这场盛宴。昔日安宁祥和的八合庄,此刻已化作巨大的屠宰场,死亡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
他们在一片狼藉与恶臭中翻找,试图寻得一丝生机,却只找到几位故交老友那残缺不全、难以辨认的遗骸。
“他们...为何不逃?”四长老的声音带着颤抖。
三长老木守灵面色铁青,沉声道:“那妖女定然动用了禁锢法宝,将整个八合庄化为牢笼,无人能逃出生天。”
大长老沉重地叹息一声,转向族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终于哑声道:“公布吧。我们已拖延了数日,不能再犹豫了。必须...即刻撤离。”
决定既下,隐泉乡这座世外桃源,顷刻间被巨大的恐慌与悲怆所笼罩。
消息来得太过突然,许多族人面面相觑,一时难以接受这灭顶之灾。惊愕过后,便是绝望的哭泣、无助的呐喊,最终都化为死寂的沉默和麻木的收拾行装。
三日之内,昔日充满欢声笑语的村落,弥漫着化不开的离愁与绝望。匆忙收拾的行囊杂乱地堆放在屋外,压得人喘不过气。
并非所有人都选择了离开。
祠堂前,几位须发皆白,老态龙钟的长者相互搀扶着,他们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异常坚定。
“族长,”为首的老者声音沙哑,浑浊的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们这些老骨头,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隐泉乡是我们的根,埋着祖宗的魂。就让我们守着这最后一方土,守着咱们的田,咱们的屋,替你们......看着家。”
他顿了顿,干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后半句:“等你们......回来。”
那“回来”二字轻飘飘的,消散在风里。
谁都明白,留下,便是选择了与故土同亡。
人群中响起压抑不住的啜泣,女人们死死捂住嘴,男人们赤红着眼,别过头去。
紧接着,十余名正值壮年的男女默然出列,他们的脸上刻着同样的决绝:“老人们需要人照顾,田产屋舍也不能就这么荒弃。我们,也留下。”
族长木守梦张了张嘴,喉咙却被巨大的悲恸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有他看着长大的晚辈,有曾与他并肩劳作的兄弟。他们选择留下,并非怯懦,而是选择了最为壮烈的牺牲,与这片土地共存亡。
他只能重重地,深深地弯下腰,对着这些赴死的亲人,行了一个最沉痛的大礼。
启程的时刻终是到了。
呜咽的号角声撕裂黎明的寂静,迁徙的队伍如同一条负伤的长蛇,沉默而缓慢地蠕动在崎岖的山道上。每一步,都踩碎了过往的安宁与回忆。
族长走在队伍最前方,最后一次回首。
隐泉乡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模糊,像一幅正在褪色消散的水墨画。祠堂的飞檐,熟悉的屋顶,那片他们世代耕种、却再也无法收获的田野,都在视线中一点点沉沦。
留守的人们互相搀扶着,站成了一排沉默的剪影。
他们没有挥手,没有哭喊,只是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远去的亲人,守望着这片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家园。
那凝望里,是无声的诀别,是刻骨的眷恋,更是与故土共存亡的铮铮誓言。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从族长布满血丝的眼中滑落。
他猛地转过身,不再回头,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中迸发出一声嘶吼:
“走——!”
悲怆的命令在山谷间剧烈回荡,队伍的步伐被迫加快,婴儿再也抑制不住的啼哭声骤然响起,尖锐地撕扯着每一个人的灵魂。
他们知道,这一走,便是永别。
那些沉默的身影,那片承载了所有美好记忆的土地,都将被永远留在身后,成为一道刻在血脉深处,永难愈合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