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半月转瞬即过。
然而镇岳台的主厅内,气氛却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快二十天了,你若再继续拖延下去,整个镇岳台上下,都将步上安和岭与八合庄的后尘!”
说话的女子年约四十,面容憔悴不堪,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瞪裂开来,死死盯着眼前仍在悠闲品茶的武家族长——武高明。
“张二娘,”武高明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杯中热茶,轻啜一口,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你可知道镇岳台有多少人口?岂是你一句话说迁就能迁的?大小事务千头万绪,岂能不早作准备?毕竟,我们这儿可不比你们八合庄人丁稀薄。”
看着他这副模样,张二娘心知再多说也是无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既然武族长心意已决,那张某也不便再多作打扰。只望武族长能早日看清形势,莫要白白耽误了这最后的生机。张某告辞。”
她转身离去的身影,带着几分决绝的踉跄。
待那脚步声远去,帘幕后转出一名身材健硕的男子。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家主,我们真的不做任何准备吗?”
“事情尚未调查清楚,仅凭这妇人一面之词,就要我偌大的镇岳台举族迁徙,简直是儿戏。”
武高明面露不屑,又道:“况且我们镇岳台素来与八合庄不睦,项柯那个老狐狸岂会如此好心,特意派人来提醒我?”
“可是张二娘所说的月神归来之事,族长,我总觉得心中不安。”武谏紧锁眉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阴云般笼罩心头,久久不散。
“不是已经派人去查探了吗?待探子回报,一切自然水落石出。”武高明虽嘴上这么说,但指尖却不自觉地敲击着桌面,显露出内心的动摇。
沉吟良久,他终于还是补充道:“不过为防万一,你将族中的小辈们暗中安排一下,近日暂且离开镇岳台,去外庄避一避风头。”
“诺。”武谏领命退下。
——
午后阳光正好,一名妇人正在院中晾晒衣物,却见自己三岁的小女儿草儿失魂落魄地从外面走来,小脸上毫无血色。
“草儿,怎么了?你二哥呢?”
妇人心中一紧,急忙向女儿身后张望,却不见二儿子的身影。
名叫草儿的小女孩眼神空洞,过了好一会儿仿佛才回过神来。
反应略显迟缓,两只小手紧紧环住母亲的脖颈,不住地颤抖着,将小脑袋深深埋进母亲的肩头。
“娘亲...”草儿终于发出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控制的战栗,“他们...都...碎碎了...”
“碎了?”妇人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碎了?草儿,告诉娘,你二哥去哪了?”
“碎...碎了...”草儿突然伸出小手,在空中胡乱而用力地抓挠着,模仿着她看到的画面,“呜哇——!”
她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着,“碎了,好多块块,二哥哥...二哥哥也是,呜...他的衣衣...破了...里面...里面也破了,呜哇——!”
话未说完,她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
“家主!她...她来了!”
武谏几乎是撞开了书房的门,完全失了平日的稳重从容,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慌乱。
书房内,年近六十的武高明正搂着他新纳的十五岁小妾,两人衣衫不整,显然正在温存。
被打扰了好事的武高明顿时勃然大怒,抄起手边的镇纸就向门口砸去:“没规矩的东西!”
镇纸正中武谏额头,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光洁的地板上。
“家主,那女人来了。”
武谏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重复着这句话,眼中既有泪光,又有极力克制的恐惧。
武高明整理着衣衫,面色阴沉:“哪个女人?”
见武谏没有回应,他提高声量喝道:“问你话呢!聋了吗?”
此时的武谏却再无反应,只是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得可怕。
武高明不悦地瞪了他一眼,又抄起案上的一本书狠狠砸向武谏。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终生难忘。
武谏的整个身体,如同跌落在地的瓷器一般,无声地碎裂成了块。
“啊——!”
一旁的小妾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场面,当场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武高明的心脏狂跳不止,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站了起来。
作为镇岳台武家的家主,掌权多年的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会的,不可能。
他在心中默念。
整个镇岳台连他在内共有九位超脱者,就算强敌来犯,又岂会毫无声息?区区一个女人,怎么可能......
他不敢再想下去,绕过门口那摊诡异的碎肉,奇怪的是,竟没有一丝鲜血流出。
他快步走出书房,外面一片死寂,静得可怕,比往日任何时刻都要安静。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断撩拨着他愈发不安的神经。
穿过连廊,来到外厅,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
满地的残肢断臂,破碎的人体组织,仿佛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即便是见惯大风大浪的武高明,此刻也忍不住生理上的反胃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刹那间,张二娘那张憔悴而愤怒的面容浮现在他眼前,她那歇斯底里的怒吼仿佛仍在耳边回荡:“你会害死所有人!会害死所有人!整个镇岳台的人都将步了安和岭与八合庄的后尘!”
应验了。她真的来了。
武高明双腿一软,跌坐在地,眼神茫然。
一阵轻盈却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猛地抬头,看见一个女人,一个身着黑色劲装,身姿曼妙的美人。她眸中仿佛盛着无尽的哀愁,背后交叉负着两柄唐刀。
“卫三。”
武高明认出了这个女人。
“所以月神真的回来了。”他似是放弃了所有挣扎,破罐破摔般地歇斯底里起来:“为什么?您可是梦神神使,如今却去帮月神那个伪神,屠戮梦神的旧部!”
卫三面无表情,只是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勉强的笑容,一步步向武高明逼近。
见卫三越走越近,武高明突然猛地跪下,眼泪鼻涕瞬间流了满脸,堆起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饶我一命!我...我也可以加入你们,整个镇岳台都可以奉月神为正神!”
卫三的脚步未停。
武高明整个人匍匐在地,不敢有任何动作,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深知自己绝无可能从这个女人手中逃脱,她是神使,而自己哪怕服用了神药,也远远不及。
此刻,他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悔恨。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乞求,卑微地乞求。只要能活下来。
他还不到六十,他还有大把的时间,他不能死在这里。
改信衍延又如何?寂元既然已死,弱肉强食,神界亦然。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预想中的痛苦并未降临。武高明心中升起一丝希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卫三就站在他面前,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古怪的勉强笑意。
他不由得心中一松。
突然,他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了。
一股可怕的力量禁锢了他全身,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正不受控制地向外奔涌。
整个人诡异地悬在半空中,他想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鲜血从他的七窍中汩汩流出,更可怕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力正在被强行抽离。
“饶...命......”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卫三无动于衷。
神力持续流失,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皮沉重如山。
他知道,今日已在劫难逃。
极致的恐惧化为最后的狰狞,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诅咒:
“你...们...这些...叛徒......神...终会...归来...我在地狱...等...”
话未说完,他眼神彻底灰败,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