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匆匆,半月转瞬即过。
镇岳台的主厅内,气氛却异常凝重。
“你若再继续拖延下去,整个镇岳台上下,都将步上安和岭与八合庄的后尘。”
说话的女子年约四十,面容憔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而她面前的武家族长却还在悠闲品茶。
武高明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杯中热茶,轻啜一口,语气平淡:“你可知道我镇岳台有多少人口?岂是你一句话说迁就能迁的,大小事务千头万绪,岂能不作万全准备,你也是管过事的人,当知其中不易。”
“这都半月有余,前去探查的探子就算是爬也该爬回来了,安和岭和八和庄的惨剧你难道......”
武高明摆了摆手,截断了她后面的话:“我们这儿可不比你们安和岭人丁稀薄,所要准备的事,自然也繁复得多。”
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张二娘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张二娘心知再多说也是无益。她深深吐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既然武族长心意已决,那张某也不便再多作打扰。只望武族长能早日看清形势,莫要白白耽误了这最后的生机。告辞。”
待人远去,帘幕后转出一名身材健硕的男子。武谏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家主,我们真的不做任何准备吗?”
“仅凭这妇人一面之词,就要我偌大的镇岳台举族迁徙,简直是儿戏。”武高明放下茶杯,目光微冷,“况且我们镇岳台素来与八合庄不睦,项柯那个老狐狸岂会如此好心,特意派人来提醒我。”
“可是家主,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不过是一场别人精心编排的大戏罢了。”
“是何意?”武谏不解。
“探子,六日前便回来了。”武高明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丢在案上。
武谏连忙上前拿起,展开信纸:“庄门洞开,无人守卫。入内,腥臭冲天,蝇虫蔽日。所见之处,无完整尸骸,尽为碎块,铺陈满地,非寻常兵刃所致,血迹已呈黑褐,尸身腐败,不可辨认,多有野狗,秃鹫啃食,现场无激烈打斗痕迹。”
“这......”武谏只觉得全身发寒,他看向还在淡定品茗的族长,疑惑道:“如此惨状,家主为何......”
“为何要压下来?”武高明冷笑一声,“因为这里面,漏洞百出。”
武谏闻言,又拿起信纸仔细看去。
武高明也不卖关子:“现场打斗痕迹都没有,但屠尽全庄的人,八合庄的超脱者都是死人吗?尸身腐败,不可辨认,哼,好一个不可辨认,既然不可辨认,谁又能断言那些碎块就是八合庄的人?”
武谏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
“如今中原动荡,诸侯割据,千里荒芜,人命贱如草芥。从南到北,哪处战场上没有堆积如山的无名尸骸?哪座乱军屠过的城池找不到被野狗啃食的碎肉?”
“家主的意思是八合庄根本没有被屠,这一切都是项柯自导自演?”
“项柯那个老匹夫,向来野心勃勃。他先挑最弱的安和岭下手。然后伪造八合庄被屠的假象,派张二娘这样的幸存者去各家报信,既能渲染恐怖,又可稍减我之疑心,毕竟来的不是他八合庄的人。”
“他想干什么?”
“若其他几家都信了这番鬼话,仓皇举族迁徙,离了祖祖辈辈经营的根基之地,拖家带口走在荒郊野岭,那不就成了一块送到别人嘴边的肥肉。”
武谏瞬间明了:“他是想将各家引出来,然后一网打尽。”
“吞并各家基业,成就他项柯的霸业。可惜老夫不信他。”
“可是家主,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真有那么个屠了安和岭和八合庄的凶手。”
“那就更不该走了,我镇岳台依山而建,几代人经营,险固异常。若真有那般人物,据险而守尚有一线生机,若贸然离开,在荒野中拖成长队,那才是自寻死路。”
武谏轻呼出一口气,拱手道:“家主思虑周全,属下受教了。只是......属下心中仍有一丝不安。”
“不安就对了。项柯要的便是人人自危。”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双手背在身后,眼睛微眯,良久,他再次开口:“你将族中的小辈们暗中安排一下,暗中梳理一份名单,找个妥当的由头,分批送出去。”
“属下明白。”武谏抱拳领命。
“还有,”武高明叫住了他,“派人盯紧张二娘。看她离开镇岳台后,往哪个方向去。”
“诺”
武谏匆匆离去。武高明独自站在厅中,依旧望向窗外。
“项柯啊项柯,你想唱戏,老夫便陪你唱。看看到最后,是你这假戏真做成了黄雀,还是我这看戏的渔翁,得了利。”
——
午后阳光正好,一名妇人正在院中晾晒衣物,却见自己三岁的小女儿草儿失魂落魄地从外面走来,小脸上毫无血色。
“草儿,怎么了?你二哥呢?”
名叫草儿的小女孩眼神空洞,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反应略显迟缓,两只小手紧紧环住母亲的脖颈,不住地颤抖着,将小脑袋深深埋进母亲的肩头。
“娘亲......他们......都......碎碎了......”
“碎了?什么碎了?草儿,告诉娘,你二哥去哪了?”
“碎......碎了......”草儿伸出小手,在空中胡乱而用力地抓挠着,模仿着她看到的画面,“呜哇——!”
她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着,“碎了,好多块块,二哥哥......二哥哥也......衣衣破了......里面,里面红红的......呜哇——!”
话未说完,她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小脸憋得通红,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
“家主!她来了,她来了!”
书房门被猛地撞开,武谏完全失了平日的稳重从容,脸上满是惊恐与慌乱。
书房内,年近六十的武高明正搂着他的十四岁小妾,两人衣衫不整,显然正在温存。被打扰了好事的武高明顿时勃然大怒,抄起手边的镇纸就向门口砸去:“没规矩的东西!”
镇纸正中武谏额头,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家主,那女人来了,那女人来了。”
武谏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重复着这句话,眼中似有泪光,还有极力克制的恐惧。
武高明整理着衣衫,面色阴沉:“哪个女人?”
见武谏没有回应,他提高声量喝道:“问你话呢,聋了吗?”
此时的武谏却再无反应,只是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
武高明又抄起案上的一本书砸向武谏。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终生难忘。
武谏的整个身体,如同跌落在地的瓷器一般,无声地碎裂成了块。
“啊——!”
一旁的小妾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场面,当场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武高明的心脏狂跳不止,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站了起来。
作为镇岳台武家的家主,掌权多年的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会的,不可能。他在心中默念。
整个镇岳台连他在内共有九位超脱者,就算强敌来犯,又岂会毫无声息?区区一个女人,怎么可能......
他不敢再想下去,绕过门口那摊诡异的碎肉,奇怪的是,竟没有一丝鲜血流出。
他快步走出书房,外面一片死寂,静得可怕,比往日任何时刻都要安静。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断撩拨着他愈发不安的神经。
穿过连廊,来到外厅,眼前的景象让他呆立当场。
满地的残肢断臂,破碎的人体组织,仿佛一个巨大的屠宰场。即便是见惯大风大浪的武高明,此刻也忍不住生理上的反胃。
这一瞬间,张二娘那张憔悴愤怒的面容浮现在他眼前,她那歇斯底里的怒吼仿佛仍在耳边回荡:“你会害死所有人!会害死所有人!整个镇岳台的人都将步了安和岭与八合庄的后尘!”
她......真的来了。
武高明双腿一软,跌坐在地,眼神茫然。
一阵轻盈而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抬头,看到了那个女人......
这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身姿曼妙的美人。她眸中仿佛盛着无尽的哀愁,背后交叉负着两柄唐刀。
“卫三。”
武高明认出了这个女人。
他似是放弃了所有挣扎,破罐破摔般地歇斯底里起来:“为什么?您可是梦神的神使,现在却在屠戮梦神的信徒!”
卫三面无表情,一步步向武高明逼近。
见卫三越走越近,武高明突然猛地跪下:“饶我一命!我......我也可以加入你们,整个镇岳台都可以奉月神为正神。”
武高明整个人匍匐在地,不敢有任何动作,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深知自己绝无可能从这个女人手中逃脱,她是神使,自己哪怕服用了神药,也远远不及。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乞求,卑微地乞求,只要能活下来。他还不到六十,他还有大把的时间,他不能死在这里。
梦神既然已死,改信月神又如何,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哪怕在天界也是这个道理。
预想中的痛苦并未降临,武高明心中升起一丝希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卫三就站在他面前,嘴角向上弯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他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了。一股力量禁锢了他全身,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正不受控制地向外奔涌。
随后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他想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鲜血从他的七窍中汩汩流出,更可怕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力正在被强行抽离。
“饶...命......”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卫三无动于衷。
神力持续流失,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皮沉重如山。
他知道,今日已在劫难逃。
极致的恐惧化为最后的狰狞,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诅咒:“你...们...这些...叛徒......神...终会...归来...我在地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