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怀中紧抱着干荷叶包裹的药包,穿过人声鼎沸的大街,拐进一条窄而幽深的小巷。
走了不多远,他停在一处院落前。
门楣低矮,木质泛黑,看上去有些年月了。
他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
院子不算大,却密密匝匝挤了十六户人家。
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着,挂满各式打补丁的衣物。几个年纪尚小的孩子正蹲在一起,专心地数着蚂蚁。
听见推门声,他们齐刷刷扭头望过来。
其中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男孩眼睛一亮,兴奋地跳起来喊道:“哥,你回来啦!”
小男孩名唤周安生,一身衣服打满补丁,脸上还沾着些许泥灰,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
他忍不住频频瞥向兄长手中那干荷叶包,悄悄咽了咽口水。
少年看着弟弟的模样,嘴角微扬,伸手揉了揉他乱蓬蓬的头发,温声道:“是给娘的药,不是吃的。”
周安生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兄长回来已是莫大的欢喜。
他拉起兄长的袖子就急切地往后院带:“娘,兄长回来啦!”
他们推开一扇略显陈旧的木门。
这里原本是一间厢房,却被粗糙地隔成了四间,分别租给四户人家。
屋内狭窄而拥挤,四处堆放着破旧家具和杂物,只留出一条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走道。光线昏暗,阳光吝啬的徘徊在门口不肯进入,只浅浅地铺在门口一方土地上。
屋内唯一的床铺上,躺着一位面色憔悴的妇人。
她颈间戴着一串老旧的项链,链坠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早已被岁月磨去了光泽,黯淡无光。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挣扎着想坐起身。
少年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搀住母亲:“娘,您慢点。”
妇人倚着儿子的手,轻声问道:“石郎,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向管家告闲半日。东家心善,准我回来探望。”
妇人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中尽是懊恼:“都怪为娘这不争气的身子,旧疾缠绵,拖累你们兄弟俩。”
“娘千万别这么说。您还年轻,身子好好将养,一定能好起来。”周石郎语气坚定。
“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莫要再浪费银钱了。你攒点钱不容易,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你不能总是...”
周石郎不等她说完,便轻声打断:“娘,前些日子府里新来了一位仁善的李医师。我向他说了您的病症,他不仅不收我的诊金,还自己贴钱多为我配了几味药。”
“医者仁心,难得你遇上这样的善心人。但石郎,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人家心善,我们却不能贪得无厌,平日你若得空,多帮医师做些杂事,也算还一点人情。”
“娘的教诲,我一直都记着呢。”
周石郎边说边从怀中取出另一个干荷叶小包,揭开一角,里面竟是两个肉包子,还隐隐冒着热气。
一直跟在后面的周安生一见,眼睛顿时直了,口水几乎要流出来,却仍努力克制着不出声。
“你这孩子,方才还说莫要破费,你月钱才三十文,粮食也都送回了家里,你怎么还......”妇人又是心疼又是心暖,眼眶微微发红。
“我在府里吃穿不愁,根本没处花钱。难得回来一趟,总该孝敬娘一下。”周石郎笑着站起身,拿起药包,“娘,我先去煎药。”
“唉,话还没说完呢......”妇人望着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又心暖。
若不是自己这病体拖累,两个孩子本应过得更好些吧。
她沉默片刻,看向小儿子,声音沙哑:“安生,这两个包子,你拿去和你哥分着吃了吧。”
“不行的,哥肯定不会吃。要是知道我自己吃了,定要训我的。”周安生小声说。
长兄如父,哥哥虽只大他十三岁,却威严如山。
最终,那两个包子谁也没动,静静放在桌上。
将兄长送到巷口时,周安生紧紧牵着哥哥的手,心中满是不舍,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就送到这儿吧。”周石郎停下脚步,温声道,“你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兄长不能时时陪在你们身边。”他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吊铜钱,塞进弟弟手里。
“哥,我不能要。”
“拿着。娘病着,我不能在床前尽孝,一切都压在你身上。你好生收着。还有,那俩包子,你和娘一人一个,别留了。”
周安生突然一把抱住兄长,久久不语,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害怕,也不知道具体在怕什么,只想紧紧抱住兄长不放。
“都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周石郎语气温和,手轻轻拍着弟弟的背,“兄长就在陈府当差,又不会走远。”
“待到府中空闲之时,我再回来探望便是。”
“嗯。”
——
曹正观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仍在犹豫的周石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你只需将李复每日的行程报与我知,这于你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不是吗?”
见对方沉默,他并不着急,只慢条斯理地继续加码:“你清楚我的身份。替我办这件小事,你能得到大把银子,你娘的病也能请更好的大夫。你也会有更多时间陪伴家人。”
“呵。”见周石郎仍旧不语,曹正观失了耐心。
杏安堂仆役众多,若不是见这人与李复走得近,他根本不会浪费这些口舌。
“别以为自己有多特殊,我能选的人多的是。得罪了我,你...”他话未说尽,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周石郎的肩,作势转身欲走。
“我答应你。”
低着头的周石郎终于出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麻木。
说完,他也不多言,径直转身离开。
曹正观嗤笑一声,脸上尽是预料之中的得意。威逼利诱,这一套他再熟悉不过。
从来就不怕有人不屈服。
“贱骨头。”他低声骂了一句。
自从李复进了府,他就浑身不自在。明明府中有药,却偏要外出去采买,这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偏偏这人医术还真高明,来没多久,府中下人有个头疼脑热都去找他。前些日子,竟还得了他老夫人的赏识。
不能再等了。自己做的那些事,李复身为医师定然心里有数。至于拉他入伙?曹正观根本从未想过。莫说他不同意,他身后的那些人也绝不会答应。
谁愿意把到嘴的肥肉分给别人?
这个李复,必须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