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燥热终于被微风涤荡殆尽,只是天穹依旧湛蓝如洗,不见半片雨云。
“终是转凉了,可惜迟迟不见雨水。”周叶儿假意拂了拂鬓发,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目光却始终落在李复侧脸上。
见他毫无反应,她悄悄撇了撇嘴,却没移开视线。
李复正执着一株药材,凝神对照医书上的图绘。
修长的手指轻轻捻动草茎,时而低头细察纹理,时而凑近鼻尖轻嗅,神情专注。
窗隙漏入的微光拂过他清瘦的指节,周叶儿望着望着,不觉有些出神。
她抿唇悄悄笑起来,颊边梨涡若隐若现。
“李大夫,天都凉了,你还穿得这样单薄。”她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娇怯的关切。
“嗯。”李复眼也未抬,只淡淡应了一声,“改日去裁缝铺添一件便是。”
周叶儿却不退缩,又往前凑近半步:“外头的铺子手艺参差不齐,好些的价钱太贵,差的又粗糙不堪,实在不值当。”
她话音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雀跃,“你别看我现在在杏安堂做杂役,从前在家时,我也是正经学过几年女红的。”
“哦,那你很厉害。”
李复依旧没抬头,随手又拈起另一味药草细辨,语气平淡。
周叶儿却似得了莫大鼓励,眼睛一亮,声音都明亮了几分:“所以呀,不如让我替你做一身?我针线功夫绝不比外头铺子里的差。”她又急急补充,像是怕被拒绝,“从前我爹和弟弟的衣裳,都是买了布料我来裁制的,他们都夸好呢。”
李复目光仍流连于药材之间,却只是问道:“工钱怎么算?”
“哎呀~谈钱多见外呀。”
周叶儿转身假意整理柜台,嘴角却再也压不住,连鼻孔都因开心而微微扩张了几分,脸上表情生动至极。
她努力平复表情,好一会儿才重新转回身来,声音轻得像羽毛:“若是你得空,我们一同去选些料子可好?”
说话间,她身子软软倚向案边,一截莹白手臂似无意地压上台面,眼波流转。
却听“啧”的一声,李复蹙眉:“我的药。”
他刚分拣好的药材,被周叶儿的手臂压了个正着。
他想也没想,便抬手推开她。
“诶~”周叶儿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她慌忙扶住桌角站稳,脸上的笑意霎时垮了下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见李复只顾低头整理那些药草,看也不看她一眼,她气得轻哼一声,抱起双臂,嘴角撇得老高。
“周叶儿,你是无事可做了么?”
王管事冷肃的声音自门口响起,周叶儿浑身一激灵,瞬间变脸,抓起抹布卖力擦起柜台,赔笑道:“王管事您来啦?我刚刚一直干活呢,就才歇了一小会儿......”
王管事不再理她,转向李复语气恭敬:“李大夫,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好,我收拾一下便去。”李复应声,将案上药材分门别类收拢妥当,提起药箱随他出门。
等两人走远,周叶儿一把将抹布摔在台上,气得跺脚:“哼,有什么了不起,不解风情!”
恰在此时,门外人影一晃,她慌忙拾起抹布,低头假作勤恳。
直到听见来人出声才抬头。
“李大夫呢?”
见是周石郎,周叶儿松了口气,没好气道:“是你啊,吓我一跳。李大夫去老夫人院里了。”
周石郎听罢,一语不发,转身便走。
“干嘛啊,怎的每次问完就走?”周叶儿冲他背影嘟囔。
这些时日,周石郎几乎日日来寻李复,若他不是个男子,她真要疑心这人也要同她抢人。
她费了多少心思才调来药房,近水楼台,可不能让别人摘了月去。
——
巷角深处。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曹正观将一袋沉甸甸的银钱递过来,周石郎望着那钱袋,手指微颤,没有立即去接。
“怎么?”曹正观轻笑一声,不容分说地拉过他的手,将钱袋重重按入他掌心,“这是你应得的,拿着。”
银钱的重量坠得周石郎手心发麻,一颗心却直往下沉。
“而且这也是最后一回了。”
周石郎蓦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可下一瞬,曹正观的话将他彻底打入冰窖:“我要你替我将这个,下到四房二小姐的药里。”他取出一个素白小瓷瓶,递到周石郎面前。
“不,不行...”周石郎手一抖,钱袋啪地落地。他脸色惨白,拼命摇头,踉跄着后退半步。
“怕什么?不是毒药,二小姐也不会有事。”曹正观声音放柔,似在安抚。“事成之后,李复自然待不下去。你也能彻底解脱。”
周石郎仍只是摇头,眼中已涌上泪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娘如今还病着吧?你就不想让她住得舒服些?忍心看她和你弟弟挤在那破屋里受苦?”
曹正观语气温和,字字句句却都砸在周石郎最痛的软肋上,“我爹是府里大管家,只要我一句话,你往后探亲方便得多,月钱也不是不能涨。”
周石郎已支撑不住,瘫软在地,眼泪无声淌了满脸,仍只是不住摇头。
曹正观俯身,强硬地将瓷瓶塞进他手中。周石郎想要缩手,却被他的手指牢牢扣住。
“事已至此,你以为还能回头?”曹正观语气骤冷,“我们不过是想让他离开陈府。以他的本事,在外城去哪他活不好?你有什么好哭的。心疼一下你老娘、你弟弟、你自己吧。”
周石郎依旧浑身发抖,连牙齿都磕碰出声。
“周石郎,你是府里的老人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清楚。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里头牵扯了多少人的利益,他必须走。”
他声音阴寒如刀,缓缓贴近:“若这事办砸了,或者走漏了半点风声,你娘和你弟弟......”
周石郎猛地爬起身,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顷刻一片青红:“曹爷,求您,求您高抬贵手,饶了我家人吧!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求您了!”
“那得看你怎么选。”曹正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森然。
他毫不担心周石郎会反抗。
有一便有二,既然早已替他暗中监视李复多时,心防早裂,不愁他不从。
秋风掠过巷口,卷起几片枯叶。曹正观望着远处灰蒙的天际,轻声自语:“天,真是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