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宁安居
此时堂内跪伏一地的仆役,无人敢抬头,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一丝声响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香炉中升起的青烟在空中蜿蜒,最终消散在梁柱之间,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
老夫人端坐于上首紫檀木扶手椅上,指尖划过账簿纸页,发出沙沙声响。
陈岱坐在另一侧,面色凝重,目光不时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
突然,老夫人将账簿重重掷在案上,茶盏受震叮当作响,跪着的仆役们不约而同地颤了一下。
“李医师,你验过药渣了,可有什么发现?”老夫人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复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回老夫人,在药炉底部的药渣中查出有忘尘蒿的残留。此药株的茎秆只需食用一点便可令人在短时间内心脉骤停,死后唇色如樱,面泛桃红,状似急症猝死。这也是二小姐的直接死因。”
李复话到此处,但心中却是有疑。
他清楚地记得那些在药渣中发现的忘尘蒿茎秆,那根本不可能是在熬药时投入的,否则早该熬化了。
这忘尘蒿别名:雪美人;生于北方雪线之上的植株,茎秆剔透如冰晶,花开时似积雪覆叶。
这分明是事后有人放入,企图栽赃给周石郎。
毒,绝非周石郎所下。
但他最终选择了沉默,将这些疑虑咽回肚中。
“好个刁奴!”老夫人声音陡然转厉,手掌重重拍在案上,“周石郎前些日子因做事不利,被四夫人训斥,怀恨在心,竟在煎药时投毒,事后畏罪自杀。”
她的目光如刀,扫向跪在一旁的周叶儿:“你经手时竟未察觉异常,该当何罪?”
周叶儿吓得浑身发抖,泪珠扑簌簌落下:“奴...奴当时只顾着赶路,未曾细看...”
老夫人视线未在她身上停留,转而盯向另一个丫鬟:“桃花,你身为贴身丫鬟,接过药碗时竟不查验,任由毒药入口?”
被点名的桃花整个人伏在地上,声音颤得几乎不成语句:
“奴该死...奴婢平日都有查验,只是这次送得晚了些,小姐着急喝,便没再验...”
李复心中不忍,终是开口:“老夫人,忘尘蒿的毒性特殊,无法用平时的银针测出。”
老夫人淡淡瞥了李复一眼,不动声色地挥了挥手:“两位医师先下去吧。”
待医师退出,老夫人的目光重新落在众人身上,最终定格在周叶儿和桃花身上:“两个失察的婢子,害得主子丧命!”她转向陈岱,“依老身看,罪首周石郎已畏罪自杀,但周叶儿和桃花监管不力,鞭刑二十,贬为三等下人!罚三个月的月粮。”
“母亲明鉴。”陈岱应声道,心中虽有疑问,却明白此刻不宜多言。
听到判决,周叶儿和桃花面色惨白如纸。
周叶儿原是杏安堂的二等下人,桃花更是四房二小姐的贴身婢女,属一等下人。
如今不仅受鞭刑,还要被贬为三等下人,日后只能做最脏最累的活儿,前路尽毁。
两人不敢有半分怨言,连哭泣都压抑着,只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任泪水无声滑落。很快便有仆役进来,将她们拖了出去。
待众人散去,老夫人独独留下了曹正观。
曹正观心中咯噔一下,方才的庆幸顿时烟消云散。他跪在原地,额上渗出细密汗珠。
“知道老身留你,因为什么吗?”老夫人的声音平稳无波,却让曹正观脊背发凉。
曹正观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回老夫人,定是奴有做的不好的地方。”
“今日留你一条性命,往后安分一点。”老夫人的语气轻描淡写,却让曹正观如遭雷击,面如土色地将头埋得更低。
老夫人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去吧。记住,周石郎是畏罪自杀,周叶儿和桃花是失察,若让老身听到半点风言风语......”
茶盖轻叩杯沿,发出清脆声响,“下次吊死在房梁上的,可就不止一个周石郎了。”
“诺。”
曹正观几乎是爬着退出堂外的,直到走出宁安居,他的身子仍在不住颤抖,内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堂内,陈岱终于忍不住开口:“母亲既然已经查明是这曹正观投毒,为何要放了他?”
“杀了他有什么用,他也不是背后之人。”
“那他也是帮凶,敢毒杀府中主子,简直反了天。”
“死一个丫头而已,活着的人,比死掉的要有用。他还有点用处。”老夫人语气淡漠,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母亲,那可是您的亲曾孙女。”
“你是陈府的家主,不能被私情所裹挟,你要放眼整个陈府,明白吗?”老夫人目光锐利,“你有没有想过把他处置了,四房那边有什么反应?曹正观后面是大房,四房不蠢,他们也知道一个下人不可能有胆子毒害二小姐,他们会把仇恨转到大房那边。你觉得这事是大房做的吗?不是!”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这明显的栽赃,只能是另外几房做的,他们就是想整个府里乱起来,坐收渔翁之利,可我老婆子偏不让他们如意,只要我活着的一天,这府就不能乱。岱儿啊,你要多想,多看。”
“那也不能如此轻易放过他,胆敢私吞杏安堂药库的银两,把那些药材都替换了,这等欺上瞒下的行为,让他死一百次都够了。”
“他做的事,我也知道。”
“什么?母亲既然知道,那您为何还如此纵容?”
“因为他只是更换了一些不起眼的药材,供给各房的重要药材他还没那胆子替换。钱两也不是进了他一人的腰包。”
“如果有同伙那就连根拔起,杀到他们这群人胆寒,没人敢伸手。”
老夫人长叹一声,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你这样,我如何敢将这偌大的府邸交于你。”
她闭上双眼,手指轻按太阳穴,“他背后牵扯之广,也有另外几房的人。杀他一个曹正观,还有王正观,李正观。你都能杀光吗?人性的贪婪是无止尽的,你要做的不是遏制,适当的引导,给点甜头能让这群人更好的管理陈府这庞大的基业。”
“可这都是我们陈家的钱,怎可纵容...”
“我们吃肉,总得给人喝点汤。他们贪的再多,那终归是府中之人。只要他们有用,让他们贪点又如何?”
陈岱还想说什么,见老夫人面露疲色,只得躬身告退。
陈府偏室内。
曹望福一脚踢向跪在地上的儿子:“你个蠢货!你真当老夫人不知道你干的那些事?”
“爹。我...”曹正观刚想解释,又被父亲一脚踢翻。
“若不是你爹我是陈府大管家,你早死一百次了,毒害主子,你怎么敢的?”曹望福失去了平日里的沉稳,额上青筋暴起。
“我没有,就是一点迷药,不是毒药啊。我就是想赶走李复,根本没想过要害死二小姐。”曹正观不敢躲闪,只能硬生生受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是毒药?”曹望福动作一顿,眯起眼睛打量着儿子。
“我发誓,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可能毒害主子们啊,定是有人陷害。”
曹望福沉思片刻,脸色越发凝重。
以他对儿子的了解,确实没那个胆量下毒。那么只可能是有人想借他的手挑起事端。儿子追随的是大房,若真处置了他,四房必定会将矛头指向大房。
有人要挑起大房与四房之间的恩怨,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清醒。
“最近的事情我来处理,后面安排你在外面的铺子巡视。”曹望福最终说道。
“爹,那老夫人还会...”
“老夫人既然将事情压了下来,那说明她也猜到了整个事件的原委。她与你说的那些话,是在敲打你,也是在敲打我。”
陈府四房院中,烛火通明却照不暖一室凄冷。
“呵呵,老夫人可真是公允啊。”四夫人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调查了这么几天,最后给的结果是下人因怨毒害我儿?真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陈劭站在窗边,背影僵硬:“祖母都这么说了,我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死的是我们的女儿,是陈府四房的二小姐!你就由着他们欺负我们四房吗?”四夫人声音陡然拔高,几乎破音,整个人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陈劭猛地转身,脸上带着不耐烦:“叫那么大声做什么?萱儿去世我也心痛啊。你这样成天像个疯婆子似的,疑神疑鬼,萱儿就会回来了吗?”
“我是疯婆子?对,我就是疯婆子,我女儿被人害了,我还不能发疯吗?”四夫人歇斯底里地喊道,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行,你继续发疯吧。”陈劭甩袖转身,开门向着小妾院落的方向而去。
四夫人独自站在房中,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窗外月光惨白,照着她泪痕交错的脸,和眼中愈发浓重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