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色的弧形穹顶下,巡游在一扇泛着毛玻璃光泽的隔离门前停下脚步。
他看上去约莫五十岁左右,银灰夹杂的黑发整齐地向后梳拢,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白色的制服平整挺括。
【欢迎您,巡游博士】
四米高的隔离门化作流沙般的光粒,待人走进之后,隔离门又重新凝聚。
数十名身着统一白色制服的研究人员分散在环形实验室中,各自操作着仪器。整个空间广阔呈环状。这间实验室的核心,是中央矗立的一座圆柱形维生舱。
舱内注满淡蓝色的液体,一名赤裸的成年男子悬浮其中。数十条细如发丝的仿生神经接驳线,从他的头部与躯体蜿蜒伸出,连接着舱体。
惋枷站在维生仓下方。
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细密的纹路,却未曾模糊她清晰的轮廓与那一身冷冽的气质。她同样穿着一身白色研究服,高束的马尾一丝不苟,几缕银丝夹杂其中。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平板,手中握着电子笔,在上面记录着什么。
“惋枷。”
听到声音,惋枷微微侧半张脸,随后又将注意力放在手上的平板上。巡游没有打扰她,静静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惋枷仍旧没停下手里的工作,只是抽空问道,声音有些沙哑:“你来这里干什么?”
“十方从屏息境出来了。”
“结构熵值,给我压在2.6的阈值以下。”惋枷按着耳机嘱咐道,随后又回了句:“关我们什么事。”。
“他们干扰了外界,还屠戮了父亲的信众,目标可能是梦城。”
惋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奇怪地看着他:“他们又是哪根神经搭错了?跟着那帮小崽子胡闹。”
“修给的消息就这些。”
“司辰呢?”
“他无权过问十方的行动。”
惋枷几乎要将平板捏碎:“我就说人类没一个好东西。低贱的东西永远都是低贱的。”
“卫戡是父亲的人,他不一样。”
惋枷的目光投向维生仓中的男人,眼神中透着恨意:“那又如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趁着父亲和母亲不在,搞些恶心人的小动作。”
“如果他们联手,梦城那边可能挡不住。”
惋枷深吸了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成冰冷:“你太小看四大智械了。”
“四大智械我倒不担心,只是梦城的星裔都还太小。”
“真伤了他们,母亲第一个不放过他们。”
“父亲和母亲这次离开的时间太长了,我已经开始担心了......”巡游望向中央的维生舱。
“有什么好担心的,还是你也信了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惋枷嘴上反驳着,但拿着平板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先不说这些了,你的进度怎么样了?”巡游将话题岔开。
惋枷在平板上一划,几组三维神经网络图投射在两人面前。
“这是最新的数据,我们放弃了近期的推演模型,重启了安序的神经靶向假说。药物对记忆与情绪中枢的解码效率有明显提升,但代价是代谢时间缩短,载体负担更重。”
巡游看着惋枷的侧脸,低声开口:“进度已经超前了。议会那边对成果表示满意。”
惋枷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她双臂环抱在胸前,静静等他继续。
巡游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她能听清:“既然现在的模型已经稳定运行,我们是否可以考虑,把刺激强度稍微调低一些?这种持续性的极限负荷,对实验体的神经负担太重了。有些数据,未必需要触到红线才能取得。”
“我们研究的是进化边界,不是舒适区间。”她指向全息影像中一段红色波形,“他的每次排斥反应,都是抵达下一个阶段必要的刺激信号。一点基本的生理反馈,和我们正在推动的进化成果相比,算得上什么代价。”
就在这时,维生舱中的男人再一次痉挛般抽动了一下。
巡游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开口:“已经这么多年了,他们所承受的,早已超过了赎罪的范畴。如果管飞他们还在,他们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惋枷嘴唇紧抿,眼中泛起一层水光,映着面前维生舱冰冷的蓝。
“给他们一个终结吧,放过他们......也放过你自己。”
惋枷深吸一口气,仰起脸,将那层水光生生逼退,眼神再次恢复如常:“在我这里,他们只是一串编号,一个实验品罢了。”
“你的数据从未撒谎,但你的痛苦,已经成为实验最大的干扰变量。”
“够了!”
惋枷的厉喝瞬间穿透整个实验室。所有研究人员同时一滞,数道目光向他们投过来,细小的交谈声也戛然而止。
她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没有看任何人,她转身快步走向实验室侧面的分析室,巡游默默跟上。
这里面是一个独立安静的空间,有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依然能望向中央那个幽蓝色的维生舱。
惋枷背对着他,声音已至冰点:“我的实验室,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惋枷。”
她闻声回头,却在下一秒怔住。
巡游眼镜后,是他微红的眼睛,里面蓄着一片水光。她偏开头,不再看他的眼睛。
“是,我就是放不下。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他们就别想解脱,他们的余生,就是要在这里赎罪,让自己低贱的生命有点价值!”
说完,惋枷已然转过身去,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挺直的背影。巡游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她......
“你大可像上次那样,联合几位议员,再向议会提交一份审查报告。看看这次,他们还敢不敢动我的项目。”
那只手悬停集住,最终缓缓垂下。
身后许久没有回应。直到一声漫长而轻缓的叹息落下,接着是门开启又轻轻闭合的声音。
分析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惋枷依然站在原地,望着维生舱里的男人。
一滴泪水划过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