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的街道上,一支四十八人的队伍稀稀拉拉地走着,由几名士兵引领。每个人都紧抱着同一款式的包袱,眼睛惶惑又贪婪地张望着。
三天前,通知来了,要他们离开。
心下竟空落落的,这里除了没自由以外,样样都好,好得不像真的。这段日子是他们这辈子最舒服的一段时间,住的是整洁厢房,一日还能吃三餐,顿顿精米细面,还能吃到饱。每日除了吃便是睡,身子骨都养懒了几分,这怕是皇帝老儿才享的福分,当然要是能再来几个婆娘那日子就更美了。
此刻走在内城的街面上,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应接不暇,这里面的一切都在刷新他们的认知,就连呼吸都拘谨了三分。
路面整洁,干净得像刚被水洗过,日头一照,还泛着光,居然能隐约照出人影来。街道两旁尽是整齐的铺面,铺子门前大多挂着书写工整的招牌,有些还缀着彩绸,风中微微晃动。更让人震惊的是那门脸上竟镶嵌着整片整片的琉璃,透澈得像块浸过水的薄冰,里头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何曾见过这等景象,货物竟能像展露珍宝般,放在透亮的琉璃后任人观看。
空气中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食物的甜香,这是他们从未闻过的味道,引得众人不住的吞咽口水。
越看越发觉得自己与这光鲜亮丽的街景格格不入。有人不自觉佝偻起背,有人反复拍打衣角,尽管那上面没什么尘土,但就是想做点什么,好像这样就能掸掉一身穷气。
领队的士兵腰杆笔直,神态倨傲,偶尔扫过来的眼神,如同在看一群牲口。路过的人们纷纷侧目避让,像是躲开什么不洁之物。
一位手执折扇的公子哥轻嗤一声,对同伴说道:“瞧见没,穿上新衣也盖不住那股外城味儿。”
一位衣着富态的老者远远驻足,眉头拧得死紧:“真是晦气!什么时候内城成了菜市场,什么人都往里放。”
一名妇人慌忙将路边的孩子拉进怀里,低声叮嘱:“别靠近那些人,听见没有。”
沿街一家店铺里走出个老太太,瞅见这阵仗吓了一跳,大骂出声:“一群臭外地的,上咱内城要饭来了?”
经过一家气派的杂货铺时,店里小厮端出一盆盐,朝队伍远去的方向不停的抛洒,白花花盐粒溅得一地,嘴上还嚷着:“去秽避邪!去秽避邪!”
队伍里有人把头埋低了些,有人勉强挤出谦卑的笑,也有人面红耳赤却不敢出声。
吴定安暗暗攥紧拳头,他在外城大小是个官差头子,多久没受过这等羞辱了。可一想到这里是内城,便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淋下。
跟在他身后的柴老虎却完全另一副德行,这外城的地痞头子正两眼放光地瞧着内城的一切。
身边的一个小弟直勾勾盯着从绸缎庄里走出的女眷,这里的女人一个个肌肤似雪,步态生香,看得是浑身燥热,心痒难耐,他使劲咽了咽口水,几乎想吹口哨,却终究没那个胆。
队伍行至内城门口,士兵与守城官兵略作交谈,验过文书,大门缓缓打开。一行人如同被驱赶的牲口,逐一出城。
夜晚,外城某个酒肆里。
“嘿,你们是没瞧见!”一个汉子猛地灌了一口浊酒,嗓音因激动而拔高几分,“内城那路,比他娘的镜子还光溜,干净得老子都不敢下脚,哪似咱们这处。”
“吃食,老子同你讲那吃食。”另一个急不可耐抢过话,眼冒精光,手指把桌面叩得咚咚响,“一日竟可以吃上三顿,顿顿都是雪白细面馍!还有精米,不是陈米,特别香甜,让你吃到饱。”
“你见过稠得能竖住筷的粥吗?哈哈,老子不仅见过,还他娘的吃过了。”
“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白的粥。”另一人啐了一口,狠狠咬向手中干硬的麸饼,“呸!吃了内城的饭,这玩意儿简直是在嚼渣!”
听众们,都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又有一人,一脚蹬上条凳,唾沫横飞,仿佛他不是被驱逐,而是得胜还朝:“那些内城的小娘子,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打你身边过,那味道,啧啧啧,若不是看在守军面上,老子真想......”
他笑得猥琐,周边一群听众听得心猿意马,哄笑不止。
柴老虎听着手下人吹嘘,不由多灌了几杯,感慨道:“怨不得外城那些大官老爷们挤破头也要钻进内城去......”
在酒肆另一侧的包厢里。
李满仓放下手中的杯子,他眼睛微红,死死盯着对面的狄影:“所有人都放了出来,为什么没有我妹妹?”
狄影姿态闲适地靠坐在椅背上,从容地啜饮了一口茶水。“这事,你得进了内城才知道。”
李满仓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向着他前倾:“我妹妹当初到底有没有被带进内城,我要听实话!”
既然所有人都回来了,为何独独扣下他的妹妹?还是说这人一直在骗自己。
“当然进了。”
“你确定?”
“我亲眼所见。”狄影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迎向李满仓的逼视,随后补充道:“对了,这些人虽然被放了出来,但内城人削了他们一部分记忆。”
“什么记忆?”
“有关于你们的记忆,有关于那一天的记忆,全被削去了。”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谁知道呢。我们的人手,可伸不进内城。”
李满仓默然片刻,目光几变。
“吴定安在哪儿?”
“暖香楼。”
李满仓蓦地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包厢门被带上。
狄影脸上的从容淡定瞬间褪去,眼神沉静下来,出神的看着满桌未动的食物。
隔间门被轻轻推开,一位年纪约莫二十多岁,相貌普通的女子安静地坐在了之前李满仓的位置。
“上面又来催了。”
狄影眼底掠过一抹烦躁,低哼一声,语调转厉:“催也没用,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进得去内城?”
“所以,他们才派你来了呀。”说着,女子贴心的为狄影斟了杯茶。
“这里是梦城,走邪路子硬闯,很容易被他们察觉。”
“上面现在是等不及了。”
“等不及也得等。”
女人转而将视线投向窗外,低声喃喃道:“你真信他是神灵的转世?”
“不是我相信,而是神器相信。”
“那为什么不上报。”
“你不也没上报吗。”狄影端起面前那杯茶,一饮而尽。
“最新消息,镇岳台没了。恭喜,你又猜对了。”
“比我预想的,要晚一些。”
“下一个会是谁?”
“最先沉不住气的那个。”
“我还是想不通,神使为什么会帮他。”
“狐假虎威罢了。”
说完,女人似乎骤然想通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看向狄影:“你......不会是......”
“没错,我就是要让他们死。”
狄影将手中茶盏往桌上重重一磕,当手移开时,杯身已绽开蛛网般的细纹。
沉默了片刻,女子再次开口说道:“我这边拖不了太久。”
“我会尽快。”
说完,狄影缓缓站起身来,转身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