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暖香楼
李满仓已经有一阵子没来过暖香楼了。之前他来,都是悄悄从后门溜进去,直接去张巧娘的房中找她。但今夜不同,他大大方方地走了正门。
刚一踏入,喧嚣的管弦乐声,男女的调笑声和浓郁的脂粉香气就扑面而来。穿过装饰华丽的门廊,来到灯火通明的大厅,只见正中央的圆台上,一位胡姬正赤足飞旋的跳着,裙摆飞扬,引来四周阵阵喝彩。
周围的宾客们推杯换盏,衣着艳丽的女子们穿梭其间,熟练地为客人们斟酒。
鸨母眼尖,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满仓。
衣料是细密的素绸,腰间系着一条深青布带,浑身上下无一处补丁,整洁得体。不像暴发户那般炫耀,但这份低调的体面,恰恰说明家底不俗。老鸨满意了点了点头,当看清客人面貌时,老鸨脸上的笑容又热切了三分。
“这位公子瞧着好生俊俏,是头一回来咱们这儿吧?”鸨母声音热情又不失分寸,“来来来,让我给您引荐几位善解人意的姑娘,包您满意。”
“云翘在吗?”
鸨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又迅速将他打量一番,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位客人,这才惋惜地说道:“哟,公子还知道云翘呢。这云翘这会儿正在陪另一位贵客说话呢,怕是抽不开身。但您......”
就在他与鸨母说话的片刻,已经有几个女子,悄悄围拢过来,眼波流转,放肆的打量着李满仓。
“就她吧。”李满仓打断了鸨母后面的话,随手一指,点中了旁边一个正含笑望来的女子。
那女子眼眸一亮,立刻摇曳生姿地走近,自然地挽住李满仓的手臂,娇声道:“奴家彩霞,谢公子青眼。”
这短暂的包围圈也散了,只余下一两道不甘的目光,还在远处廊柱旁若有若无地飘着。
李满仓搂住彩霞的纤腰,往怀里轻轻一带,低头在她颈边嗅了嗅,语气轻佻:“好香啊......用的什么香?这般勾人。”
“公子好坏呀。”
彩霞娇嗔一声,身子贴得更软,“不知奴家可否有幸,知晓公子尊姓?总不能一直公子公子地叫,平白显得生分。”
“李”
“原来是李公子,”彩霞笑靥如花,指尖轻轻划过他胸前衣料,“公子生得......真是好看,不瞒您说,您刚踏进门,姐妹们眼都看直了。都抢着往前凑,盼着您能点呢......没想到李公子挑中了奴家,这算不算是一种缘分呢......”
彩霞话比平时密,身体像是没骨头似的,倚靠在李满仓的身上,一双手不老实的在他身上乱摸。
李满仓垂眼,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如同一个久经风月场所的老手,迷离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整个喧闹的大厅,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对吴定安这人,李满仓是又恨又怕。
当初自己兄妹二人落在这人手里的经历,已经成了他夜半惊醒的噩梦。那一张张湿纸覆面而来的窒息感,至今如影随形。
彩霞眼波流转,将身子又贴近了些,声音压得又软又糯:“李公子,这儿人多眼杂,吵得人心烦。奴家房里静,备了上好的酒,奴家还会看手相呢,都说奴家这双眼,最会看人前程姻缘。不如移步楼上雅间,让奴家好好给公子瞧瞧?”
“这般热闹鲜活,也挺好。春宵自然要慢慢熬,才够滋味。”
彩霞听出他话中意思,只将酒杯斟满,喂至他唇边,娇声道:“那公子可说好了,今夜是奴家的人。这满厅的姐姐妹妹,可不许再瞧了。”
“自然。”
李满仓就着她的手饮了酒,俨然一副沉醉温柔乡的浪荡模样。
另一边,吴定安与几个同僚各自搂着女人,高声谈笑。
“那么大的琉璃,就明晃晃地摆在街边里。”男子一边说着,一边比划了一下。
旁边的女人掩嘴惊呼:“天哪,就不怕被贼人偷了去?”
旁边一人不屑地嗤笑道:“那可是内城!都是非富即贵的大人,怎么会有贼。”
“就是,外城这些土财主,连门边都摸不着。”
怀中的女人立刻奉娇声承道:“爷可真厉害,那可都是有大本事、大福气的~”
男人被捧得有些飘飘然,酒意混着虚荣往上涌,说话更加不顾分寸:“那是,我们可是在内城......可是待了......”他伸出几根手指,晃了晃,含含糊糊道,“好些日子!外头这些人,谁有这福分。”
好在桌上都是自己人,周围的喧闹也掩盖了这番话。
吴定安在桌下狠狠踢了那人一脚,这人吃痛,同时也意识到失言,赶紧讪笑着岔开:“喝酒喝酒!娘子,快给爷满上!”
李满仓虽然离得有些距离,又有周围的喧闹,但专注倾听,还是能从那片喧嚣中捕捉到只言片语。
这时,楼上的一间奢华厢房门开了,曹正观搂着兰芷走了出来。
“曹公子,您慢些~”
“小妖精,先进去等着,爷去解个手就回来继续陪你快活。”
“今天奴家可就认准曹公子您了,可不能让别人把您抢了去。”
两人调笑间,曹正观不经意地向楼下瞥了一眼,突然停下脚步,醉意朦胧的眼睛顿时清明了几分。
真是冤家路窄,竟然在这里遇到李复。
察觉到曹正观的异样,兰芷也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楼下宾客如云,歌舞正酣,除了比往日更热闹些,似乎并无特别。
“曹公子在看什么呢?”
“看仇人。”
“仇人?谁呀?”
“就楼下那个,瞧见没?那个穿青色长袍,搂着女人的小子。”
兰芷凝神细看,只见那人一身交领长衣,但剪裁十分合体,让他在一片花花绿绿中反而显出一种沉静的气度。
兰芷越看,眉头蹙的越紧,只觉得那人有几分说不出的面熟,自己应该是在哪儿见过,只是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曹正观冷哼一声,搂着兰芷转身离去。
如今他被调到外面巡视铺子,暂时不便对李复下手。等这阵风过了,定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回到厢房,曹正观挥手屏退旁人,只留兰芷与另一位名唤醉月的姑娘,醉月又斟一杯酒,巧笑嫣然喂到曹正观嘴边。兰芷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曹正观捏起她的下巴,语气已有几分不悦,“还在想那小子?”
“怎么会呢,奴家岂是那种见异思迁之辈。”
“那小子是长了张好皮,把府里的女眷迷的五迷三道的。”
虽然曹正观这么说,兰芷可不敢顺着这话说,醉月掩嘴轻笑:“再好的皮相,哪比得上曹公子您的气度?不过是副空架子罢了。”
兰芷也赶紧拿起酒壶为他斟满:“奴家姐妹心里,可只有曹公子您呢。”
曹正观被两人哄得心情舒畅,正欲将两人揽入怀中亲近......
“我想起来了!”
曹正观动作顿住,皱眉看她:“想起什么?”
“楼下那个人。”兰芷抓住他的衣袖,语气急切,“奴家记起他是谁了。”
“哦?”
“是云翘!”兰芷语气难掩激动,“是云翘藏起来的那个男人!”
“什么藏起来的男人?具体点。”
“大概是三四个月前,云翘不知从哪儿带回来一个男人,偷偷安置在后院柴房。那日恰巧被我撞见,我便禀报了妈妈。可等妈妈带人去看时,柴房里竟空空如也,不过是前后脚工夫,人就不见了。为这事,妈妈还训斥我搬弄是非......”
她越说越气,当初的难堪和委屈又涌了上来,不免添油加醋地将云翘与那男子的私情夸大了些。
曹正观一把攥住兰芷的手腕:“此话当真?没认错人?”
兰芷腕上吃痛,却不敢挣脱:“绝不会错!为这事我挨了好大没趣,怎会记错。”
曹正观松开手,在房中踱了两步,忽地转身盯住她:“把你记得的,从头到尾,细说一遍,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