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熹的晨光透过窗棂,悄无声息地漫进一间偏房内。
曹正观眼底泛着明显的乌青,显然一夜未曾安眠。
然而他精神却异常亢奋,天还未大亮便已急匆匆赶回陈府。
此刻,他正站在父亲曹望福面前,将昨夜从兰芷处听来的消息,连同自己的猜测,一字不落地尽数道出。
“爹,事情便是如此。”曹正观语气急切,双手不自觉地握紧,“这个李复,绝对有问题。”
曹望福静坐在太师椅上,双目微阖,听完儿子一番话后,许久没有作声。
屋内只剩下渐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最终,他缓缓睁开眼,语气平淡:“嗯,知道了。你回去继续巡视铺子吧。”
曹正观一听,顿时急了。他一夜未眠,大清早赶回府中,可不是为了听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爹!”他上前一步,声音不禁拔高,“那李复分明就是奸细,当初二公子中毒,定然是他所为。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二公子刚中毒,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就恰好能解......”
“够了。”曹望福不等他说完,便挥手打断,眉头紧蹙,“此事暂且按下,不得声张,待我仔细查探再说。”
“还有什么可查的,事实不是明摆着吗!”曹正观几乎要吼出来。他恨不得立刻将李复置于死地,自己被这人坑的这么惨,如今报复的机会近在眼前,他怎能甘心放过。
曹望福面色一沉,声音陡然严厉:“听不懂话吗,下去。真相如何,我自有主张。”
曹正观还想争辩,可看到父亲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咬了咬牙,只得躬身行礼,不甘地朝门外退去。
“记住,”曹望福在他身后冷冷补充,“莫要自作主张,此事绝不可与第二人提起。”
曹望福太了解这个儿子了,故而特意又警告了一遍。
曹正观闻言,胸口一股恶气更是堵得难受。
他拳头攥得死紧,一句话也未答,猛地转身摔门而出。
快要出府时,一道清脆的女声便从身后传来:“曹郎今日怎么回府了?”
曹正观回头,见是陈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立春。
她一身素净的仆役打扮,正略带好奇地打量着他。见他面色憔悴,眼中却燃着暗火,立春不由轻笑:“哟,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的,谁惹你生这么大气?”
曹正观强压火气,勉强扯出个笑:“无事,碰上条疯狗,冲我乱吠罢了。”
“那可得小心些,”立春掩口笑道,“若是被疯狗咬了,不及时医治,可是要出大事的。”
曹正观无心说笑,转而问道:“你怎么这么早,天刚亮呢。”
“一会儿老夫人醒了,是要召李医师来做推拿的,我得先去准备着。”
“老夫人近日似乎格外看重李医师?”曹正观状若无意地探问。
“可不是嘛,”立春轻叹一声,“自打李医师进府,老夫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如今人家可比我们这些跟前伺候的丫鬟婆子红多喽。”她说着摆了摆手,“不与你多说了,去晚了又该挨训。”
望着立春远去的背影,曹正观眼中的血丝愈发明显。
他忍不了了。
凭什么他被发配去巡铺子,而那个李复却成了老夫人眼前的红人,这不公平。
怒火烧尽最后一丝理智,他忽然冷笑一声,眼中掠过决绝的光。
脚步一顿,他猛然转身,不再朝府外走去,反而径直朝着内院深处快步而行。
走远的立春停下脚步,回望曹正观折返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年节将至,各处的礼尚往来、人情支出最为繁杂。你们要单独立一本礼账,谁家送了什么,价值几何,我们回了什么礼,都要记得一清二楚。这关乎府上的体面和长远人情,绝不能出错。”
曹望福翻阅着手中的账本,对着账房中的几位先生说道。
这时突然一名小厮从外面小跑了进来,曹望福眼睛始终看着手上的账本,未曾挪移,小厮进来后先是行了一礼,然后凑到曹望福耳边耳语了几句。
曹望福眼神一凌,猛的将账本给合上,深吸了口气,将账本轻放回桌案上。
“暂时就先按我刚才的说的来办。”说完,便从容的抽身离开,却与平常无二。
出了账房,曹望福眼神陡然一变,整个人的气势都强了几分,他又在小厮耳边说了几句,小厮又急匆匆的离开。
陈府——杏安堂
王管事进入药房中扫视了一圈,见到李复后,迎了过去,拱手道:“李医师,家主请您去前厅。”
“哦?”李复停下分拣药草的动作,又疑惑道:“有说是何事吗?”
“具体何事,咱也不太了解。”王管事目光闪烁,不敢直视李复的眼睛。
李复察觉到这微妙的变化,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但仍镇定道:“好的。”说着,便要去拿药箱。但却被王管事给制止了。
“李医师直接去便可,不是治病的活儿。”
李复踏入前厅时,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针般刺来。
厅内虽有天光映照,但因窗户半掩,里间光线还是略显昏暗,几盏油灯在角落静静燃烧。
他看见家主陈岱端坐主位,面色沉肃;两侧坐着各房的主事人,个个神情严峻;而厅堂中央,曹正观正跪在地上,脸上却带着几分得意之色。
“李医师,你进府多久了?”陈岱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
李复稳住心神,恭敬回道:“回家主,已有两月有余。”
“可还记得你是如何进府的?”
“因治好二少爷的病,得大爷与夫人赏识,方能入府效力。”
李复语气从容,目光坦然。
陈岱微微颔首,下一刻却话锋突转:“今日有人告知老夫,二郎所中之毒,与你有关。可有此事?”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李复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强自镇定:“此事太过荒谬,不知家主从何处听来?”
“李复,你还在装。”跪在地上的曹正观突然发难,手指直指李复,“你敢说二少爷中毒与你无关?”
李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曹正观:“自然无关。曹管事何出此言?李某入府以来,自问兢兢业业,不知何处得罪了曹管事,要受此诬陷?”
“好。”陈岱淡淡开口,打断了二人的对峙,“既然李医师如此说,那我这里也有几个人证。”
话音未落,后方传来一阵响动。李复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张巧娘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押了进来。
她衣衫凌乱,上面沾着未干的血迹,被人强按着跪在地上时,痛苦地皱紧了脸,却咬紧牙关不发一声。
“认识她吗?”陈岱问道。
李复气息微乱,却仍坚持道:“不认识。”
“你撒谎!”曹正观恶狠狠地叫道,“你分明认识她,她就是暖香楼的云翘姑娘。”
陈岱一个眼神,管家曹望福立即会意,扬声道:“带上来。”
暖香楼的老鸨和兰芷被带了进来,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
“两位可认识此人?”陈岱问道。
“认识认识,”老鸨忙不迭地磕头,“昨晚这位公子还来过暖香楼,点名要找云翘呢。”
“他说他不认识云翘姑娘,可是实话?”
老鸨立刻反驳:“不是实话!昨日他一进来就点名要找云翘,怎会不认识,妈妈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绝不会记错。”
兰芷也迫不及待地补充:“我作证,云翘之前还带这男人去过后院柴房私会,怎么可能不认识,那日我亲眼所见,绝不会错。”
厅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李复感到无数道目光如利箭般射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云翘姑娘名动外城,李某早有耳闻。昨日一时兴起前去拜访,可惜未能得见。至于柴房私会之事,纯属子虚乌有。此种指控,口说无凭,还请拿出证据。”
“你与云翘明明在柴房私会,竟敢不认,算什么男人!”兰芷尖声反驳,语气激动。
曹正观也跟着发难:“李复,是男人就别敢做不敢当,让一个女人替你顶罪,你良心何安,你可知道云翘姑娘为你受了多少苦。”
众人神色各异,目光在李复和跪着的几人之间来回扫视。
各房主事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二房陈忱轻轻摇头,四房陈劭则面露讥诮。
李复却面不改色,淡然道:“若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空口白牙地指控他人,那还要证据何用,曹管事既然如此肯定,何不拿出真凭实据?”
“说得有理。”陈岱似是赞同地点点头,下一刻却话锋一转,“那你可认得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