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下人端着一个托盘上前,上面放着一碟灰白色粉末。
李复眼神几度变幻。
陈岱继续说道:“这便是下在二郎酒中的毒,李医师可有什么补充?”
李复此时脑中一片混乱,根本不知从何说起。
陈岱见他没什么反应,转向张巧娘:“云翘姑娘,你来说。”
张巧娘耷拉着脑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我与李医师原是旧识,他曾为家父治病,后来在城中重逢,便有了往来。他承诺我,只要将这药粉放入二少爷酒中,便可带我离开暖香楼。我一时糊涂,受他蛊惑......但是他说不会伤及二少爷的性命,我这才......”
一瞬间,李复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切都不真实起来。
“李复,不,应该叫你李满仓才对。”曹正观语气兴奋,心中一阵畅快,“你更名混入陈府,究竟有什么目地!”
“呸!真不是东西!”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兰芷与鸨母低声窃语。各房沉默着没说什么,除了四夫人眼神凶狠的看向他。张巧娘自说完后,便低着头一动也不动了。
李满仓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垂在两侧的手虚虚握紧。
“李医师,”陈岱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没什么变化,“可有什么要说的?”
李满仓轻轻呼出一口气,再次抬眼时,已是一片清明:“回家主,李某今日蒙此不白之冤,其源不过灭口二字。”
“哦?是何意?”
他斜睨了眼跪着的曹正观:“曹正观曹管事怕李某有朝一日,会将药房里那些以次充好、账实不符的事情,说出来......”
“你血口喷人!”曹正观脸色剧变,猛地扭头嘶声道。
“去岁入库的川连,账记十二斤,库中实存几何?上月采买的鹿茸,报的是上等内城鹿茸,可需此刻取来,辨一辨真伪?”
他不给曹正观喘息之机,转过身,目光扫过张巧娘染血的衣襟:“云翘姑娘一身伤痕,血迹未干,在座诸位有目共睹。一个被刑讯至此的弱女子,在棍棒威逼之下说出的供词,又有几分可信?至于暖香楼的二位......与曹管事是否另有交易,那就不得而知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老鸨吓得一身冷汗,尖声叫道,“我只是据实直言,昨夜这位李公子确曾点名寻云翘,千真万确!旁的......旁的我一概不知啊!”
兰芷也慌忙附和:“是云翘自己行为不端,与我等何干!你可莫要含血喷人!”
“你......你胡说!”
曹正观被李复这话给吓的转过身去,对着上首的陈岱磕头解释道:“家主明鉴,是这小子眼见事情败露,胡乱攀咬,这话万不可信啊!”
“可不可信,查一查不就知晓了?”
厅内各房主事交换着眼色,无人出声,就在这纷乱时刻,陈岱缓缓抬起手。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汇聚于家主身上。
他平静看着李满仓,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关于你指控曹管事贪墨府中药材,容后自查。但现在......”他目光移向那碟粉末上,“此物在此,人证在前。你对这下毒谋害守忠一事,除了指认曹管事构陷外,可还有别的解释?”
“没有。”
“嗯。”陈岱微微点了点头,话锋一转,“李医师,四房二小姐的事,可与你有干系?”
四夫人闻言,双目猛的睁圆,看向李满仓的眼神,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与我无关。”
陈岱面色不变,轻挥衣袖。
不多时,周叶儿和一群杏安堂的仆役、药师被带了上来。见到这些人,李复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黯淡下去。
“周石郎自尽那日,发生了什么?”
“回家主,”一个仆役怯生生地道,“周石郎自尽前,曾与李医师交谈许久。具体说什么没听清,只隐约听到照顾什么的......”
“我看见了!”周叶儿突然出声,“我亲眼看见李复给周石郎什么东西!”
“那你当时为何不说!”四夫人厉声喝问,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奴婢当时没多想,后来才记起这回事......”
仿佛是墙倒众人推,又有数人站出来,你一言我一语,指证李复平日的种种不是。明明这些事李满仓从未做过,此刻却千夫所指,有口难辩。
“安静!”
陈岱一声令下,厅内顿时鸦雀无声。
此时的李满仓低垂着头,也没有力气再去反驳什么了。他看明白了,今日之事,远非曹正观一人所能为。这一双双平静审视他的眼睛背后,恐怕才是真正的棋手,大胆一点,或许是上首坐着的这位也说不定。
“李医师,可还有什么话说?”
李满仓再次抬起头时,眼中似是泛着泪光。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张巧娘始终低着头,周叶儿眼神躲闪,其他仆役有的理直气壮,有的一脸平静。
“你们明知我没有做过,却要将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我......”他赤红着眼,最后转向陈岱,“我没有做过。”
“那你能告诉老夫,为何在周石郎死后,你要去周家探望他的母亲?”
李满仓嘴唇开合数次,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这是最后一个人证。”
后方再次传来动静,李满仓疑惑看向身后时,瞳孔猛地一缩,随后他竟发出一声嗤笑,眼神也变得冰冷,无力地叹出口气。
周安生被带了进来。
他此时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样。衣衫破旧,补丁叠着补丁,一如初见的模样。身形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周安生,将你知道的,完完整整说出来。”
周安生低着脑袋,声音细若蚊蝇:“当初哥哥回家探望我与母亲,后来李医师来找哥哥,我偷听了他们的谈话,李医师给哥哥一包药粉,说下到府中贵人的药里,事成之后,会全力医治好母亲......”
“哈哈哈!”曹正观兴奋地叫起来,眼中满是报复的快意,“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真以为自己的勾当无人知晓吗!”
四夫人彻底失控,疯魔般扑向李复。几个婢女都没拉住她。
“成何体统!”陈岱不悦地喝道。
几个壮硕的婆子这才将四夫人拉开,此刻李满仓脸上已被抓出数道血痕,衣衫凌乱,狼狈不堪,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怔怔地望着周安生。
“李复......”陈岱话未说完,却被周安生打断。
周安生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刚才的话,都是他让我说的。”周安生指着跪在地上的曹正观,“他给了我们家一大笔银子,还威胁说,如果不照他说的做,我们就......”
话未说完,曹正观从地上一跃而起,猛地一脚踹在周安生瘦小的身躯上。
周安生被踹得蜷缩在地,半晌爬不起来。
“我何时给过你银子!何时教你说过这话!黄口小儿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曹正观气急败坏地大叫,额上青筋暴起。
李满仓一拳砸在曹正观脸上。
两人扭打在一起,很快被家丁拉开。厅内各房主事面面相觑,低声交谈着。四夫人愣在原地,一时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反转。端坐其上的陈岱,眉头也皱了起来。
“父亲,此事尚有疑点,不如先将人押下,待查明后再行定夺,以免错放有罪之人。”陈恪适时开口。
二房陈忱附和道:“大哥说得在理。还需进一步调查,防止有人串供,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参与者。依我看,不仅李医师,曹管事和这孩童也都需要分别看管,细细审问。”
陈岱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全场。
“将李复、曹正观、周安生分别关押,严加看管。云翘姑娘暂且安置在偏院,好生照看。其余人等,没有我的允许,不得随意离开府邸。此事关系重大,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人不得对外泄露半句,违者家法处置!”
命令一下,几个家丁立即上前。曹正观还在挣扎叫嚷,声称自己冤枉;周安生被扶起时,痛苦的不发一言;李复则满脸愤懑,却也未再反抗。
在转身的阴影里,他眼底悄然掠过一抹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