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下人端着一个托盘上前,上面放着一碟灰色粉末。
李复呼吸一窒,眼神几度变幻。
见他不语,陈岱继续说道:“这便是下在二郎酒中的毒粉。云翘姑娘并未全部用完,你还有什么可说?”
李复张了张嘴,脑中一片混乱。眼前的局面已然对他极为不利。
陈岱却不给他喘息之机,径直对张巧娘道:“云翘姑娘,你来说。”
李复赤红着双眼看向跪在一旁的张巧娘。
她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我与李医师原是旧识...他曾为家父治病。后来在城中重逢,便有了往来。他承诺我,只要将这药粉放入二少爷酒中,便可带我离开暖香楼。我一时糊涂,受他蛊惑......但是他说不会伤及二少爷的性命,我这才勉强答应...”
这番话如同重锤击打在李复心上。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切都不真实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张巧娘,却见她始终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李复,你还有什么话说?”陈岱的声音冷了几分。
“呸!简直不是东西。”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曹正观、兰芷和一众下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着。
李复身形微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从容的神情开始出现裂痕。
“李复,四房二小姐之死,可与你有关?”陈岱再次发问。
四夫人闻言,目光如刀般射向李复,那眼神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她的手指紧紧掐入掌心,身体微微发抖。
“与...我无关。”李复声音沙哑,强撑着回道。
他的手微微颤抖,不得不悄悄握紧拳头以掩饰内心的动荡。
陈岱面色不变,轻轻挥手。
不一会儿,周叶儿和一群杏安堂的仆役、药师被带了上来。
见到这些人,李复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黯淡下去。
他的脸色逐渐苍白,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弯曲。
“周石郎自尽那日,发生了什么?”
“回家主,”一个仆役怯生生地道,“周石郎自尽前,曾与李医师交谈许久。具体说什么没听清,只隐约听到照顾什么的......”
“我看见了!”周叶儿突然抬头,眼中含泪,“我亲眼看见李复交给周石郎一包药粉。”
“那你当时为何不说!”四夫人厉声喝问,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周叶儿缩了缩脖子,低声啜泣:“奴婢当时没多想,后来才记起这回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四夫人闻言,目光更加狠厉地瞪向李复,双手紧握成拳,若不是顾及场合,怕是早已扑上去与他拼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墙倒众人推。
又有不少人站出来指证李复平日的种种不是。
明明这些事他从未做过,此刻却千夫所指,有口难辩。
李复的嘴唇微微发抖,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与痛苦。
“安静!”陈岱一声令下,大厅顿时鸦雀无声。
此时的李复面色苍白如纸,再无往日从容。他眼神涣散,满是迷茫与不解。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额发,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他不明白,为何会变成这样?明明自己尽心尽力,从未做过那些事,前几日众人还对他恭敬有加,为何转眼间就变得如此陌生?
“李复,你还有什么话说?”陈岱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复眼中泛起泪光。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张巧娘偏过头,不敢与他对视;曹正观脸上带着兴奋的潮红;周叶儿眼神躲闪;其他仆役有的理直气壮,有的一脸平静......
“你们明知我没有做过,却要将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我。”他赤红着双眼,声音嘶哑,最终转向陈岱,“我没有做过!”
“那你能告诉我,为何在周石郎死后,你要去周家探望他的母亲?”
这话如同最后一击,彻底粉碎了李复的心理防线。
他嘴唇开合数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事实,他无从辩驳。他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后方传来脚步声,当看到来人时,李复瞳孔猛地一缩。
周石郎的弟弟周安生被带了进来。
十二岁的少年面无血色,眼神空洞,整个人如同失了魂般。
他的衣衫破旧,身形瘦小,走起路来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少年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里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麻木。
“周安生,将你知道的完完整整说出来。”陈岱命令道。
少年机械地抬头,声音细若蚊蝇:“当初哥哥回家探望我与母亲,后来李医师来找哥哥,我偷听到他们的谈话,李医师交给哥哥一包药粉,说下到府中贵人的药中...事成之后,会全力医治好母亲......”
“哈哈哈!李复你还有什么好说?”曹正观兴奋地叫起来,眼中满是报复的快意,“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真以为自己的勾当无人知晓吗?”
四夫人彻底失控,如同疯般扑向李复。几个婢女上前想要拉住她,却因她力气太大而脱手。
“成何体统。”陈岱不悦地喝道。
几个壮硕的仆役这才上前将四夫人拉开。
李复身上已被抓出数道血痕,衣衫凌乱,狼狈不堪,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怔怔地望着周安生,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
“李复......”陈岱话未说完,却被周安生打断。
少年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以上的话...都是他让我说的。”
少年手指着跪在地上的曹正观,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他给了我们家一大笔银子,还威胁说,如果不照他说的做,我们就......”
话未说完,曹正观爬起来,猛地一脚踹在周安生瘦小的身躯上。
少年闷哼一声,蜷缩在地,半晌爬不起来。
“我何时给过你银子?何时教你说过这话?你简直血口喷人!”曹正观气急败坏地大叫,额上青筋暴起。
李复如同被点燃的炸药,一拳将曹正观打倒在地。
两人扭打在一起,很快被家丁拉开。
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各房主事面面相觑,低声交换着惊讶的目光。
四夫人愣在原地,似乎一时无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反转。
就连一直端坐的陈岱,眉头也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
“父亲,此事尚有疑点,不如先将人押下,待查明后再行定夺,以免错放有罪之人。”陈恪适时开口。
“大哥说得在理。”二房陈忱附和道,“还需进一步调查,防止有人串供,绝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参与者。依我看,不仅李医师,曹正观和这少年也都需要分别看管,细细审问。”
陈岱沉吟片刻,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既然如此,”陈岱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威严,“将李复、曹正观、周安生分别关押,严加看管。云翘姑娘暂且安置在偏院,派人好生照看。其余人等,没有我的允许,不得随意离开府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此事关系重大,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人不得对外泄露半句,违者家法处置。”
命令一下,几个家丁立即上前,分别押着李复、曹正观和周安生向外走去。
曹正观还在挣扎叫嚷,声称自己冤枉;李复则面无表情,任由家丁带着他离开;周安生被扶起时,还是那幅麻木的样子,没了少年人的活泼,没去看任何人,任由家丁将他带离大厅。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无人言语。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每个人都感到事态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