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祠堂后方的配房最里间,狭小得仅容一床一桌一椅。
一道小窗开在接近屋顶处,木栅结实,只漏进几缕微弱天光,昼夜难辨。
墙壁厚实,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唯有时而传来的风声与虫鸣,提醒着时光仍在流逝。这儿名义上是让犯了错的本家子弟或重要管事静思己过的地方,此时,却关押着李复。
他静坐床沿,神色平静如水,目光却似穿透了眼前的昏暗,落在虚空某处。
忽然,门外传来些许动静,锁头轻响,一道清亮的女声响起:“给李医师送晚食。”
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名身着衫裙,低垂着头的婢女侧身而入,手中提着一只竹篮。
她一言不发,手脚利落地布好碗碟,一碗糙米粥,一碟酱菜。
布菜间,微不可察地将一张叠好的字条压在了碗底。
完毕,她悄然退出,房门再度合拢落锁,一切归于沉寂。
李复静待片刻,这才缓缓端起粥碗,取出字条展开。
纸上字迹简短:‘下次过堂,尽推曹某,祸水东引,方可脱身’。
他目光凝于纸上,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纸缘,心中波澜暗涌。
曹正观把持杏安堂药材采买已久,那些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勾当,他定然脱不了干系。
自己这个新来的医师,碍了他的眼,挡了他的财路,他便不惜下药给二小姐来栽赃陷害,逼得周石郎以命相换,才暂时保全了自己。
如今,他竟又不知如何查到张巧娘身上,掀起这滔天巨浪,织就这一张要将他彻底绞杀的罗网。
自己还是太疏忽了。
上一次是周石郎,这一次是周安生,这周家两兄弟被自己给祸害成什么样了。
李满仓啊李满仓,你还真是个扫把星。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眼底深处掠过的,却是冰冷的阴狠,为什么总有人,不想好好活着。
这背后,看来是另有人在暗中操纵棋局。
那日曹正观与周叶儿的密谈他听得真切,下毒者并非曹正观,更非自己或周石郎。那么,这真正毒杀二小姐、藏于幕后的第三人,究竟意欲何为?这张字条,或许就是那人所传。
他的目标似乎并非自己,而是曹正观。然而重重迷雾之后,仍有无数疑团缠绕未解。
时间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在他沉思之际,窗外虫鸣忽地一静。
紧接着,门外传来两声极沉闷的重物倒地声,锁头轻响,房门被人从外无声推开。
门外夜色浓重,廊下灯笼不知何时已熄,只有清淡的月光勾勒出一个倚门而立的黑影轮廓,身旁是两名瘫软于地的家丁。
“该走了。这陈府,你是待不了了。”
那是狄影的声音,一如既往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子,在这暗夜中却清晰无比。
李复抬头,却并未立刻起身,只望着门口那道黑影,轻声反问:“我若走了,其他人会怎么样?”
“旁人的死活,与你何干?”狄影冷笑,“你还没吃够这心软的苦头?你为他们选购新药材,悉心为这些下人诊治,他们反过来便能咬你一口,周石郎因你豁出性命。”他缓步走进屋内,阴影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哦,对了,周石郎的母亲死了。”
李复眼神骤然一颤,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面具有了丝裂痕,愧疚与痛楚从眼底一闪而过。
他下颌线绷紧,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未能吐出半个字。
“我早告诫过你,万事切记低调,不要想着出头。”狄影语气转冷,虽仍压着声音,却掩不住其中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若非你执意触碰那些你不该碰的规矩,陈府至今一切平衡,何至于此?你真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能撼动这府中盘根错节的积弊?”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李复将手中的字条递出:“有人给我这张字条,说下次审讯,只要将一切推与曹正观,我便可脱身。”
狄影嗤笑一声,一把将字条捏成一团,“明日再审,你跟他一个都活不了,还妄想脱困。陈府这几只老狐狸,一个比一个精于算计。”
“写这字条之人,你认得?”
“一只试图火中取栗的小狐狸罢了。”狄影语带深意,却避而不答,“废话少说。立刻动身出城,不要在外城滞留。陈家的势力,远超你的想象,若留在城内很快就能找到你。”
“可我要逃了,后面如何进入内城?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去内城?”
“去东京。越国战事已止,如今掌权的是神眷者,他们正图谋梦城。以你的能力,他们必会接纳。”
李复垂眸,似在权衡。片刻后,他抬眼,目光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清亮而坚决:“帮我救出周安生。只要他安然离开陈府,我立刻就走,绝不停留。”
狄影只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李复见状,不再多言,深深看了狄影一眼,身形一展,掠出房门,迅速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于高墙之外。
他心中并无太多忧虑。
他知道狄影的能力,只要他想,周安生便可无恙。
更何况,他还需要自己,不是么?
待李复身影彻底消失,庭院阴影深处,又一人缓步走出,竟是曹望福。他行至狄影身前,躬身深深一礼,姿态恭谨:“多谢大人出手,保住犬子性命。”
“管好你那不成器的儿子。”狄影语气淡漠,甚至未侧眼看他,“一点小小撩拨便按捺不住,蠢钝如猪,险些坏我大事。”
“奴明白!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再让他误了大人的谋划。”
曹望福声音恭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狄影未再理会他,身形微动,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上院墙,衣袂在微凉的夜风中轻扬。
几乎同时,另一道纤细的黑影如轻烟般自檐角落下,无声地立在他身侧。
她望着李复消失的方向,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你为何如此看好他?”
“一开始只是他体内的神力,后面我发现这人和我很像。”
狄影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玩味的弧度,在渐褪的夜色中显得有几分愉悦,也有几分难以捉摸。
“和你很像?”女人语气中带着淡淡的不解与讥讽,“两次三番陷自身于死地,这次还需你亲自来救。临走还惦念着无关之人的安危,这般妇人之仁...”
“呵,”狄影轻笑出声,打断了她,“你怎么知道,那妇人之仁,不是他故意做出来的,他又何尝不是在套我的话,权衡我的底线。”
女人微微一怔,侧头看向狄影模糊的侧脸:“你是说他方才那般,竟是装的。”
“心灵的土壤被反复犁过,浸透了血与泪,”狄影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如今总算长出了点别的东西。茓绒,你还没看出来吗?”
他忽然张开双臂,面向东方那已微微泛起的一线鱼肚白,深吸了一口清晨将至时的空气,像个发现了什么绝妙玩具的孩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欢欣:“他和我就是同一类人。不,他甚至会比我更有趣。”
天光微熹,四周的建筑轮廓逐渐清晰,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犬吠。
茓绒沉默了片刻,轻声重复道,这一次,语气里少了讥讽,多了几分真正的兴味:“若真如你所言...那我对他,倒真是生出几分好奇了。”
狄影笑而不答,只是最后望了一眼李复离去的方向,身影一闪,便与茓绒一同消失在了渐明的晨光与未散的薄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