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祠堂后方,配房最里间,狭小的房间中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道小窗开在接近屋顶处,木栅结实,只漏进几缕微弱天光,昼夜难辨。
这里名义上是让犯了错的本家子弟静思己过的地方,现在却关着李满仓。
他静坐床沿,双目微阖,气息绵长。
忽然,门外传来些许动静。
“这是给李医师送的晚食。”
锁头轻响,门被推开,一名身着素色衫裙的婢女侧身而入,手提竹篮,她一言不发,手脚利落地布好碗碟,一碗糙米粥,一碟酱菜。布菜间,一张字条压在了碗底。做完一切,她悄然退出,房门再度合拢落锁。
李复静坐片刻,这才缓缓端起粥碗,取出字条展开:‘下次过堂,尽推曹某,祸水东引,方可脱身’
他目光凝于纸上,面色微沉。
这次的事件,肯定不是曹正观那个蠢物能做到的,是当初真正毒杀四房二小姐的真凶所为吗?这字条是让我替他清扫障碍,还是要我当替死鬼前的最后利用?为何偏是曹正观?以这人的能耐,捏死个曹正观,那里需要这般大费周章......
思绪至此,李满仓轻呼出口气。
上一次是周石郎,这一次是周安生,这周家两兄弟都被自己给祸害成什么样了。李满仓啊李满仓,你还真是个扫把星......
他面上露出一抹苦笑,眼底却是冰冷的阴狠。
为什么总有人,不想好好活着?
门外又起声响——
“见过二小姐。”
“你俩杵这儿干嘛呢?”
“奉家主令,看管李医师。”
“啊呀?”陈静瑜拿帕子掩住嘴,仿佛被这消息给震惊到了的模样,“李医师那般好的人,是犯了什么错了呀,怎么还给关起来了?”
两名仆役嘴角微抽,这浮夸的演技让两仆役心中的白眼都快翻天上去了,白天的事早就传遍陈府了,这位二小姐真是够矫情的。
“小的也不是很清楚,天色已晚,二小姐您看......”
“晚膳用多了些,随便走走消食嘛。”陈静瑜眼波流转,忽又笑道,“你俩吃过没?”
两仆役早已瞥见她身后婢女手中提着的竹篮,暗自咽了咽口水。
“还、还没。”
“哦,那你们快去吃吧。”
“......”
“时辰未到,接替的弟兄还没来。”
“这样啊......”陈静瑜一幅惋惜的模样,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提议道:“那这样吧,你俩先去吃,我在这儿替你们守一会儿。”
“二小姐,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二小姐,这真不行。”
“你们真是死脑筋。”陈静瑜撇撇嘴,正欲再言,一名面容严肃的婆子已疾步走了过来,对她行了一礼:“二小姐,夫人请您即刻过去一趟。”
陈静瑜顿时蔫了,不情不愿地应了声。离开前,飞快地朝自己的婢女递了个眼色。
婢女会意,上前将篮子塞给一名仆役:“二位辛苦,这里面是些点心,烦请转交李医师。”说话间,两锭碎银已悄然滑入对方手心。
待人走远,另一名仆役立刻抢过一锭碎银,随手抛向空中把玩着。
“啧,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咱俩在这儿喝风,里头那位还有娇娘子送食。”
“嫉妒啊。”
“我是羡慕啊。”
“这可羡慕不来,你要有李医师一半相貌,也有女人给你送吃食。”
“喂,你干嘛?”
“我看看是甚好物?”
“诶你别......”
门外传来一阵悉索与轻微的咀嚼声。不多时,房门再次打开,那仆役将篮子放在桌上,目不斜视,转身退走。
李满仓未动。送来的食物,他一口未沾。就盘着腿静静坐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外头的虫鸣骤止,他适时睁眼,一道极淡的金光自眸底掠过。
门外传来两声闷响,似重物倒地。锁头轻响,房门被人推开。
门外夜色浓重,门下灯笼已熄,月光勾勒出一个倚门而立的黑影轮廓,地下是两名瘫软在地的仆役。
“走吧。”
李满仓抬头,却并未起身,只望着门口那道黑影:“我走了,其他人会怎样?”
“旁人的死活,与你何干?”狄影冷笑一声,“还没吃够这心软的苦头?你为这些下人诊治,他们反过来便能咬你一口。”
他缓步走进屋内,微微俯身,看着李满仓,“告诉你个不那么好的消息,周石郎的母亲,死了。”
李满仓快速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缓缓垂下。
“我早告诫过你,万事当藏锋守拙,莫要强出头。若非你执意触碰那些你不该碰的,陈府至今一切平衡,何至于此?你真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能撼动这府中盘根错节的积弊?”
李满仓将手中的字条递出:“有人留书,说下次过堂,只要将一切推与曹正观,我便可脱身。”
狄影嗤笑一声,将字条捏成团:“明日再审,你跟他一个都活不了,陈府这几只老狐狸,一个比一个精。”
“留书之人,你认得?”
“一只试图火中取栗的小狐狸罢了。”狄影语带深意,却避而不答,“废话少说。立刻动身出城,不要在外城滞留。陈家的势力,远超你的想象。”
“可我要逃了,后面如何进入内城?”
“还想救你妹妹的话,就听我的。”
“你不是一直盼我去内城?”
“我是希望你去内城,但前提是你得活着。”狄影双手背在身后,背对着李满仓,侧过半张脸,继续道:“去东京。越国战事已止,如今掌权的是神眷者。以你的能力,他们定会接纳你。”
李满仓垂眸,似在权衡。片刻后,他抬眼,目光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清亮:“帮我救出周安生。”
狄影也不再多言,朝门外走去。李满仓见状,也起身跟了出去。
“出城的路你应知晓,万事小心,陈府的势力最远到江州城。”
李满仓对着狄影深深一揖,身形展动,轻松的越过高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待李复身影彻底消失,阴影深处,一人缓步走出。
曹望福行至狄影身前,躬身一礼,姿态恭谨:“多谢大人出手,保全犬子性命。”
“一点小小撩拨便按捺不住,蠢钝如猪,险些坏我大事。”
“小人明白!今后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再让他再误了大人的谋划!”
狄影未再理会,身形微动,便如鬼魅般掠上院墙。
几乎同时,另一道纤细的黑影如轻烟般自檐角落下,无声地立在他身侧。她望着李复消失的方向,轻声问道:“我感觉你对他,很特别。”
“起初,只因神器选了他,后来发觉,他与我很像。”
狄影唇角微扬,竟有几分真切愉悦。
“两次三番陷自身于死地,若不是你,他早死八百回了。临走还惦念着无关之人的安危,这般妇人之仁......”
“你怎知,那妇人之仁,不是他故意做给你我看的?”
女人微微一怔,侧首看向狄影的侧脸:“你是说他方才那般,竟是装的?”
“他不这么做,又怎么让我帮他谋出路呢?”
“又一个讨厌鬼。”
“可别这么说,”狄影笑声低徊,竟透出几分孩童般的欢欣,“他还是有些真心的……嗯,虽不太多。”
“好在,他还有个妹妹。”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狄影突然大笑起来,他笑的狂放,笑的放肆,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茓绒,你还没看出来吗?”他张开双臂,深吸一口寒凉的空气,语气里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兴奋,“他和我就是同一类人。不,他会比我更有趣。”
茓绒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真正的兴味:“若真如你所言,那我对他,倒真是生出几分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