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然在冰海联合航运业界流传多年，空前盛大的新船首航欢迎仪式，带给了周思衡巨大的情绪满足。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已经成为了叱咤风云的传奇人物，只要随便做点什么就能载入史册的那种。
结果他这种飘飘然的想法才过去几个小时，就被现实彻底的冷却了下来。
倒不是因为出了什么意外，而是新奥市周围繁忙的贸易航道上的堵船，实在是磨平每一个从这里出发的舰长过剩的自信心，让他们冷静下来专注任务的最好磨刀石。
为了在船流中保持航行的稳定，周思衡下达命令和复诵报告说的嘴皮子都要冒烟，经验远比自己丰富的学长学姐们忙了一会之后向自己投来了怜悯的目光。
很多命令，对于老练的舰桥班子成员来说，是不需要舰长口头下达命令，全员详细复诵然后再进行操作的。正常的出港和在航线上堵船这种简单情况的操作，负责操舵的人自己就能处理。但为了训练周思衡准确的下达命令、听取报告和处理情报的能力，郑教授要求他现阶段必须尽可能多的亲自下达命令，并且练习如何准确的复诵其他工位上的报告。
大量重复性的练习，很好的消磨了周思衡膨胀的自信心。他下达的每三到五条命令，郑教授就有可能给出一个不同意见，然后他得立刻去想作为老船长的郑教授为什么要驳回自己的思路，给出不同意见，而这就需要短时间内的高强度思考，随后还要复诵他的话来下达正确的命令。
而这样的实战训练，再一次让他明确了自己还只是个航海菜鸟的事实。
就这样，周思衡坐在指挥席上，指挥着三叶虫号花了三个多小时，终于驶出了新奥市南侧最容易拥堵的一条深海航线。
此时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说了多少话了，口干舌燥，精神疲惫，休息一会成了他现在唯一的想法。
郑教授向他比了一个赞许的手势，“你做的越来越好了，周思衡，判断形势下达命令的速度和准确度已经摆脱了初学者范畴，从一开始的错误率百分之三十，到刚才的准确率百分之九十。如果你只是跑固定航线的货船，达到这种水平都可以单飞了。但是……”
“但是这是一艘专业的科考潜艇……”疲倦但已经有了一点感悟的周思衡，接上了郑教授的话。
教授点点头，“说的没错，这是一艘生来就为了远航，开拓边疆的科考船，国境线内平静的水流是挡不住你的，你总有一天会突破藩篱深入未知的远海。”
“你、格拉佐夫，反应堆工程站的山前凉子，你们都做得很好，格拉佐夫帮着分担了不少通讯联络的工作，山前凉子的船舶工程学科专业技能的扎实程度超过了我的预期”郑教授坐到了周思衡让出来的位置上，开始接手他的工作，“现在去休息一会，去食堂吃点东西喝点水，休息一下。”
“好。”
来到食堂，周思衡发现何塞居然在这。问过之后，这位见习船医表示现在医疗站没什么事做，船上又还没有厨师，自己索性过来干点力所能及的活。说着，他端给周思衡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粥。
“按照计划做的补充餐，用了些鲜鱼和新鲜蔬菜，刚才山前凉子已经过来吃过一份了。”
周思衡接过粥碗，抿了一口，何塞做菜的手艺还真不错，这份海鲜粥相当好吃。
“出海的感觉怎么样？”
“很特别，老大。”何塞陪着周思衡在餐厅的餐桌边坐下，“海流的晃动清晰可感，环境却比城市里的夜晚安静的多，坐在医疗站里，甚至能听到隔壁实验室制备超纯水的净水器里磁悬浮循环泵工作的声音。
“刚才排队过航道的时候，我用个人终端看了一会全息声呐图，说是在堵船，但咱们周围几海里范围内什么都没有，让我想想该怎么形容呢？拥挤却无人的荒野？
“话说，荒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啊，书本上有这个词语的详细解释，我却完全没办法想象。”
周思衡吃了一口海鲜粥，何塞的话让他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荒野”这个词语用来形容离开人类控制范围之后的泰特洋其实并不是很恰当，实际上应该用“荒漠”更加合适。
人类已知的大部分海域都缺乏营养，生物种群密度不高，看上去是深蓝的大海，实际上是荒漠一般的生命禁区，还是时至今日人类都探测不到海底到底有多深的那种，足以制造恐慌的荒漠禁区。
荒野来形容泰特洋倒也并非不可，毕竟这里的大多数空间确实远离人烟，可现在的问题是，人类语言中的“荒野”，原本到底该是什么样子？这个词语一开始，并不是用来形容大海的。
因忙碌而沉入心底的许多记忆，终于被周思衡的思绪从记忆的深处卷起，那是他上辈子看过的影像，上辈子开车走过的路。
“这个词是从旧地球时代传下来的，在地球上的时候，人类生活在广袤的陆地上，大地是土黄色或者灰褐色的，长满植物之后就会像城市公园里那样变成绿色，人们生活的城市之间大多数情况开上一辆车就能来回往返，而远离城市和乡村，那些没有定居者，只有丛生的草木，躲藏的野生动物，能让你感觉到离开社会的孤独的地方，就是荒野。”
周思衡看着何塞依旧有些不解的眼神，“三叶虫号的书架里有一张《地球览旧》的纪录片碟片，里面是国家档案馆剪辑制作的旧地球时代影像资料，等会我去给你拿，等山前轮休了你们可以一起看。”
“谢啦老大。”
“这都是小问题，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疏忽了一件事，你们上船的时候有没有带安全措施啊，在航行途中搞出人命可不好办。”
听到周思衡这个问题，何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老大你放心，这是按照规定必须准备的医疗卫生用品，医疗站那边有整整一箱。”
“咳咳，那我就不多过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