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教授那意味深长的微笑，周思衡猜测他是想告诫自己，在泰特洋中航行，最重要的是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而后教授的话也印证了周思衡的推测，“又是触手又是眼睛，几百年前传下来的古典惊悚文学作品，提到这种意象最多的，不就是洛夫克拉夫特嘛，想不到你小子的读书爱好还挺小众，这东西近几十年都没有发行商再版，想看只能去国家图书馆找，或者去线上登陆国图的门户网站下载。”
“小说写的很好，世界观设定也有趣，但一些学者认为，在惊悚神话故事的表象之下，它更多反映的是当时作者所处的社会环境。”
“啊？”周思衡看着郑教授，不知怎么觉得从他嘴里听这段话，比他从他嘴里听到说“那些邪神真实存在”还要荒诞而且匪夷所思。
“我年轻的时候读过，当时出版的版本后面附带了当时一位研究古代社会状况和古典文学的知名学者，为系列作品写的书评，上面说根据一些史料文献，爱手艺先生当时生活的国家，社会存在相当程度的割裂，群体间关系混沌且对立之类，反正就是一些不那么积极的状态，而那些社会现状影响了那位作者，最终为他创作这种惊悚故事，提供了灵感。”
“还有这种说法？！”上辈子都没听过这种说法的周思衡表示有些惊讶。
教授点点头，却没有继续再谈论这个话题，而是重新说起了深渊巨兽“百眼巨人阿尔戈斯”。
“目前关于阿尔戈斯的目击报告不算多，大部分都是科考船或者测绘船在向下的测绘工作中捕捉到特别的声学痕迹，推测是祂在活动。总体来说，大家都倾向于认为祂并不表现出攻击性，且具备一定的智慧。
“具体的理由很复杂，不过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它在近距离略过那个深潜器的时候，明显是注意到了深潜器，并且主动和跟祂比起来又小又脆弱的深潜器保持了距离，这意味着祂有可能能够理解那台深潜器是个什么东西。而且有几次祂的声学反应出现在了新奥林匹斯岛附近较近的位置，海军的巡逻舰队靠过去，它就‘知趣’的离开了。
“有些人带着恶意推测，它可能是想要试探新奥林匹斯的防御漏洞，但周边那些没有军舰保护的贸易航路，以及新奥市东北方向的几个卫星城都从未观测到过它的接近，这一点就足以质疑这种认为祂存在主观恶意或者潜在攻击性的推断。”
也许人类和充满谜团的未知生物之间的关系，可以不只是你死我活的种间对立关系？这样的念头随着郑教授的讲解，在周思衡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会不会，那头被冠以神话之名的巨兽，作为一种相当程度智慧的生物，祂靠近新奥林匹斯这座人类规模最大的城市，是在好奇的观察这些异界来客呢？
“阿尔戈斯，我有点好奇祂到底有多大，以及在那么深的深海，那样庞大的巨兽是靠什么活下去的。”旁边的萧学姐问道。
“声呐探测到的，经由祂活动制造出的紊流水团，直径超过一海里，保守估计，祂的躯体规模至少是公里级别的。”郑教授说到这停了一下，将目光投向周思衡。“至于祂从何获取能量，维持自身生存，这个问题学界只有推测，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们其中一个很重要的推测依据。根据那段珍贵的影像资料，祂的触手主干表面是纯黑色的，而那些羽毛状组织则是反射度很高的白色。”
黑色的躯体和白色羽毛，触手组成，移动的时候会发出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这些情报在周思衡冷静下来的脑海中开始组合联想，片刻之后就让他得出了一个很有可能的答案。
“教授，是辐射合成对吧！身躯主干的生物细胞中具备能利用黑色素吸收和利用辐射能的细胞结构，而外围那些白色的羽毛状附着物，则是用来反射汇聚辐射用的。”
“反应很快嘛。大家都知道，泰特洋的深处，至于说具体是多深，这个数字是三万米往下，海洋环境中就能够检测到相当程度的环境辐射了，有些学者认为这有可能是在这个世界的时空结构边缘，物质跌落衰变释放的辐射。也有一些学者反过来认为这种辐射是这个世界的底层活动特性，是夸克汤重新聚合成宏观物质的过程中释放的附带影响。
“具体是什么对我们来说不重要，毕竟辐射虽然是在三万米就能检出，但哪怕我们深入到四万米，很有可能五万六万米，也不会触及这种反应真正发生的区域。作为实践主导的研究方向，整个大的海洋科学学科短时间内更重要的工作内容，是观察和归纳现象本身。”
说到这，郑教授笑了笑，“你的海洋科学基础课本上应该有，目前我们发现的大部分超深海生物，都具有这种特征。”
利用致命的辐射作为能量合成生命所需的化学物质，这听上去非常科幻对吧，但实际上在自然界一点也不稀奇。
周思衡上辈子就听说过有相当一部分真菌，作为真核生物的老祖，是能够泡在切尔诺贝利石棺核心的堆芯核废水里颐养天年的。
地球上的生物能够这么做，没理由泰特洋本土的生物不能这么做，特别是这里的超深海还真的普遍存在广域环境辐射。
而生命最擅长的就是寻找出路。
也许，几万米深度的海洋之下，那氤氲着的与这个神奇的世界一样成谜的辐射带，就是孕育了那些同样神秘而又壮丽的巨型生物的温床呢？
“教授，我突然有个想法，不知道恰当不恰当。”
“嗯，你说。”
“人类好像从来没有尝试过跟祂交流吧，都只是擦肩而过，冷漠的用最高效的低频声波互相扫来扫去，或者警惕的刀剑相向。”
“大概吧。”
“要不要，我是说，我们要不要，跟祂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