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连续落了三天。
到第四天，周建国再次走到塔基旁边时，草地上的水已经不全是透明了。有些水珠泛着极淡的乳白色，像是混进了某种粉末。他蹲下来看了一颗，没有碰它。那颗水珠挂在草叶边缘，缓慢地变圆，然后从倒垂的叶尖滑落，滴在泥土上。水滴落下的位置，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边缘有细小的白色晶体析出。
他站起来，走进配电室。吴负责人正蹲在柜子后面，手里握着一把螺丝刀，在调整一个接线端子的松紧。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你看到草地上的那些白点了？”
“看到了。”
“那是盐。水蒸发之后留下的。冷凝水里溶解的矿物质被带到了地面。浓度不高，但连续几天下来，表层土壤的含盐量已经升高了。”
“对草有影响吗？”
“短时间看不出来。但如果持续落下，草会慢慢变黄，最后枯死。土壤盐碱化是不可逆的。一旦发生，这块地就很难再长出原来的东西。”
周建国蹲下来，看着配电柜里的接线端子。吴负责人正在调整的那个端子连接着冷凝水回收装置的溢流阀控制器。他看了一会儿，问：“溢流阀不能关吗？”
“关不了。关了之后冷凝水会回流到塔内，超过储水罐的容量就会爆管。这是个机械保护，设计的时候就留了这条路。要么排出去，要么憋在塔里。”
“盖亚知道地面上的草正在被盐化吗？”
吴负责人放下螺丝刀，直起身来。“应该知道。它的传感器覆盖塔身周围所有地面。土壤电导率、含水量、温度，都在监测范围内。如果它不知道，那说明它的监测系统出了问题。如果它知道但没有调整，那说明它认为这件事在可接受范围内。”
周建国站起来，走出配电室。他站在塔基旁边，仰头看着塔身。中段的白色板已经比前几天更多了，整座塔有将近一半的板停止了散热。那些板嵌在蓝灰色之间，安静地待在原地。塔顶的方向，天空比别处更蓝，更干净，边缘清晰。他站在那里，感觉风从塔身上方吹下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暖意。
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出口时，诗诗没有在画画。她坐在斜坡上，灰兔子放在旁边，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今天不画画？”
“今天没有想画的。”
“你在看什么？”
“看鸟。它今天没有来。”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塔顶的方向。塔顶的边缘什么也没有。天空很干净，没有云，没有鸟，只有一片正在变深的蓝色。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她坐在他旁边，手指在草地上慢慢划着，像在写字，但没有写任何字。
“爸爸，塔里的水还会落多久？”
“不知道。也许还会落几天。也许会更久。”
“如果那些草死了怎么办？”
“也许它们不会死。也许它们会适应新的土壤。”
“如果它们适应不了呢？”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睛很亮，看着远处那个方向，像是能从空气里读出某种他看不见的东西。他想了想，说：“那就种别的东西。种能适应盐碱地的作物。有些植物专门长在这种土里，比如碱蓬、盐角草。它们能在盐分很高的地方活下来。”
“我们有那些种子吗？”
“种子库里有。你叶奶奶知道哪些种子能用。”
她点了点头，继续看着远处。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爸爸，塔在挖洞。”
他转头看着她。“什么？”
“塔在挖洞。它把热放出来，地面变软了。下面的土在动。它在往下挖。不是塔在挖，是它让地面自己往下塌。”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草叶在他手底下微微颤动。风从塔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干燥的暖意。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草地。泥土是松的，草根附近有细小的裂纹，像是地面正在缓慢地沉降。裂纹的边缘有白色的盐分结晶，沿着裂纹的走向分布，形成一条细长的白色线条。他用手碰了碰那条裂纹，土壤很松，指尖轻轻一按就陷了进去。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前天。地面开始往下塌。裂口在变宽。塔底下有一片冰，它融化了。冰化了之后，下面的东西露出来了。”
“什么东西？”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块很小的骨头，大约手指那么长，表面光滑，带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骨头的一端是平的，另一端是尖的，边缘有细密的齿痕。他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骨头很轻，但坚硬，表面有一层很薄的钙质壳。他把骨头放在手心里，感觉到它的重量很轻，像一片干透的树叶。
“哪里找到的？”
“裂缝里。前天塌方的地方。土掉下去之后，它露出来了。那里还有更多。很大一块。”
他站起来，沿着斜坡往下走。诗诗跟在他后面。他们穿过草地，走到塔基外围。地面确实在沉降。塔基东侧的一片草地已经塌下去大约半米深，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凹坑。坑的边缘有裂缝，裂缝里露出更深层的土壤，颜色比表层深，是灰褐色的，潮湿的。坑底散落着几块石头和骨头的碎片。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表层的松土。土下面是一层冻土，正在融化，边缘有水滴渗出。冻土里面嵌着更多的东西。他捡起一块骨头，比诗诗给他的那块大一些，大约有手掌那么长。骨头是弯曲的，表面有一层深灰色的壳。他把骨头翻过来，看了看断面。断面是实心的，质地致密，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纹理。
他站起来，把那块骨头装进口袋里。风从塔身上方吹下来，带着一丝暖意，吹动了他外套的下摆。他站在那里，面朝那个正在扩大的凹坑。坑底的冻土还在融化，水从边缘渗出来，沿着裂缝流到低处。坑的深处，冻土里面，有更多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暴露出来。它们被冰封了很久。久到没有人记得它们曾经存在过。而现在，冰正在融化。塔在加热地面。地面的温度在上升。冻土正在解冻。那些东西正在从冰层下面往上浮。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块骨头。骨头是凉的，表面光滑。他握住它，感觉到它的轮廓紧贴着他的掌心。它在那里，沉睡了很久。而现在，它正在不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