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甜甜打算建立一个新的学派。
听起来有点抽象,就和一个小年轻在说我要改变世界一样狂妄,结合她一米五的特调身高,就显得更反差了。
不礼貌的说,堪称女哥布林准备颠覆巨人世界。
“可以啊,有想法,但甜甜,像周礼学派那样的存在,背后是赢联盟在支持,还拉来了一堆新联邦人。
“但结果呢,不温不火,上不了桌,甚至只能在主流秩序外存在,被人广泛地认为是笑话。”
交浅言深是一种病,为他人指出问题也是一种病,对于大多数顽固而狭隘的个体而言,交浅言深和指出问题本身就是冒犯。
不过曹长捷的狩猎本能告诉他,钟甜甜这种人,大抵是不怕被否定的,因为她一米五的身体里浓缩着强者的灵魂。
当然,你要是问曹长捷有什么理由......
没有理由,承认人性中的冲动和情绪并不可耻,逻辑理性如果有效,世界上还至于有那么多精神病与疯子吗?
常识直觉的边际效用客观存在,比如,二十一世纪东国典型的年轻数学家在跨越砍瓜切菜当天才的考试阶段后,在接触更复杂的数学理论过程中,总会被失效的数学直觉恶心到需要道心重构,这些曹长捷都知道,但他依然敢做判断。
不是他狂,也非他傻,更非他喜欢赌,实际上只是他的实践观在驱动。
不能幻想跨越交流的壁障直接获得共识,交际本身就是摩擦的过程,至于失败.....无论大小都是必然,放下对失败的执念反而是走向成功的必经之路。
“哈哈,我知道,我当然了解周礼学派,你怎么看他们?”
钟甜甜看似是在向曹长捷提问,但实际上她完全不准备听曹长捷的回答,她只是在自问自答。
“我认为,周礼学派就是一批绝望的文盲,在焦虑中,那种生存焦虑、发展焦虑、对未来的焦虑中,绝望地在东国既有意识形态柱梁内寻找他们能完美安身的寄托。”
周礼学派的信徒都是绝望的文盲,钟甜甜的论断让曹长捷耳目一新。
他沉吟片刻,便一通百通的理解了其中的所有曲折。
“实际上就是意识形态的均值回归,只是摇摆的幅度在技术进步的作用下显得格外的大。
“底层逻辑是,大量的人,受限于认识发展对技术进步现实的认知不足,于是,他们便在恐惧中选择了从过往寻找答案。
“就像历史上所有的大生产力跨越后,都要先回保守,而后从尊古改制的大波动中发展出新的分支......恰似文艺复兴后才有了启蒙运动,而文艺复兴本身是对过去的再发现。
“甜甜,你提醒我了,这次保守回归的大周期可能才刚刚开始,等那些千禧一代的老前辈渐渐凋零,未来的乱子,一定会非常非常大。”
有些事其实是禁不起琢磨的,世界底层的脉络总是清晰的厉害,再多的扰动也干扰不了其根本矛盾演化的规律。
能遇到听得懂自己在干什么的同龄人,这让钟甜甜很兴奋,她激动地起身,在‘黄河牢乡菜’的茶歇区来回地踱步,一边走一边快速地分析着。
“是的,在二十一世纪初的时候,就有人说华夏文明需要一场属于自己的文艺复兴——只是类比不是说要抄文艺复兴的模式。
“但技术进步的扰动,不止影响作为个体的人对世界现实变化的认识,还深刻地干扰了意识形态演化的必然进程。
“而现在,源于技术和生产力的干扰,终于在我们完全胜利后不再重要了。
“关于过去、关于当下、关于未来,需要一个新的答案,一个能够面对所有人、面对历史和未来的答案!”
她的心燃烧着最疯狂的野望,曹长捷见过很多人,但二十二世纪的年轻人们,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钟甜甜有一种准备执笔去创造历史的野心,她坚定不移,她殚精竭虑,她在为自己的信仰献祭自己的人生,可她甘之如饴、如饮佳酿。
就像曹长捷的狩猎本能告诉他的那样,这位小矮人的身体中藏着吞吐天地的气魄。
“这个答案,你一个人写不了,所以需要建立一个学派,很不错的设想,星岛不一定会有你的答案,但你来的话,起码可以先练练手。”
钟甜甜猛地回头,她无视了‘黄河牢乡菜’餐厅内那些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高声地追问着。
“不重要,都不重要,曹长捷,我现在想的是,如果文艺复兴是欧美在当时托古改制的躯壳,也是孕育启蒙运动的子宫,那么,我们的子宫在哪里?”
在一家名为‘黄河牢乡菜’的餐厅,讨论怎么改变世界,傻子聚集效应似乎在发挥效果,但曹长捷反而很有兴致地回答了起来。
二十一世纪的东国大文豪李新野,在写他的父亲李松坚时,写到他的父亲有三张脸,一张对主人屈膝谄媚的脸,一张对神奉献一切的脸,一张对奴才们蔑视的脸。
曹长捷也有很多脸,他把那些面孔称之为生存姿态的精准调控。
比如此刻,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被钟甜甜的梦想所打动了,但不影响他附和钟甜甜的狂热。
因为,钟甜甜虽然不是‘主人’,但她的家族是东国的栋梁中坚,钟甜甜当然不是神,但她的梦想和野心是成为神,钟甜甜成为神的方法,是要为莫测的时代和愚氓的人群躬身做仆,寻找前方的路。
说实话,这样的人,很纯粹,所以曹长捷欣赏她。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用周礼学派当子宫,我看就挺好的,重点是,我们需要人。
“你从时间维度上能注意到过去、当下、未来的统一具有必要性,但我更担心横向的、这个时代的人能否接受一场属于我们东国、属于我们华夏文明的文艺复兴。
“更深一层去推演,最难以控制的风险,实际上是文艺复兴之后。
“启蒙运动那么成功,在不可证伪的角度上,为什么不是因为献祭了路易十六呢?
“布列塔尼公国的法国人很可能不关心什么卢梭什么罗伯斯庇尔,他们却一定会激动地讨论路易十六死在自己设计的断头台下这个笑话。
“所以,文艺复兴的子宫究竟会诞生怎样的启蒙,关于未来的启蒙,你不一定能写好,或者说,基于人心的复杂、利益的复杂,谁来了也写不好。”
其实,曹长捷的论述存在非常多的细节漏洞。比如启蒙运动和法国大派对乃至于路易十六之死,其中有非常多的细节,根本不是一回事,再比如,他的观点充满了归因效应底色,现实历史和现实发展不会有那么多的统一,实际上是杂乱的。
但这些不重要,因为钟甜甜本身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认可,曹长捷会和她谈这些,她已经感到了被认可,这就够了。
她回了个线上的消息,便停下了激动地踱步,转头对曹长捷邀请道。
“写不写......答案究竟是什么的,先不急,老头子们还在呢,天塌下来他们顶。
“玉玉来了,我今天本来和她约在这里见面,正好我们仨一起。
“对了,她可是个超级大美女,而且单身,你小子把握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