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十五天，天亮的时候，天上那些透明的梦还在。它们不转了，也不流了，就那么静静地挂着，像一层薄薄的纱。苏眠站在山坡上，仰着头，看到自己的梦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她看了很久，终于移开眼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纹路还在转，一圈一圈，和那颗星一样的节奏。十五天了，还有十五天。
“林你醒了吗”她朝屋里喊
林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摊着光。他的脸色很差，眼睛下面有青黑。昨晚没睡，一闭眼就做梦，那些梦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从天上灌进他脑子里，一整夜没停。
“你又没睡”
林摇摇头。“睡不着”
苏眠走过来，看着他手心里的光。“林远呢”
“还在但很弱”
苏眠的手握紧了。“十五天了他撑了十五天”
林低下头。“还有十五天”
苏眠没有回答。
方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玻璃瓶。她的脸色也很差，眼眶红红的，昨晚也哭了很久。那些梦灌进她脑子里，反反复复放大刘挡在她面前的那个画面，她喊了一整夜，嗓子哑了。
“方敏你还好吗”
方敏摇摇头。“不好梦到他了一夜”
苏眠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时间在倒流他会活的”
方敏低下头，看着瓶子里的粉末。“还有十五天”
苏眠点点头。
爷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没有勺子。他走得很慢，背更驼了，头发更白了。但他眼睛很亮，昨晚睡得很好，没有梦灌进来，他的梦已经淡到看不清了。
“爷爷你睡得好吗”
爷爷点点头。“好没做梦”
苏眠扶着他。“那就好”
爷爷看着天上那些透明的纱。“它们快散了”
苏眠也抬起头。“嗯快散了”
爷爷没有再说。
到了上午，林突然从山坡上跑下来，脸色白得像纸。他跑进屋里，拿起通讯器，手在抖。
“怎么了”苏眠跟进来
林没有回答，他调好频率，按下通话键。那边很快就接了，声音很急。
“林”
“奥布莱恩你要干什么”
奥布莱恩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了”
林的手握紧了通讯器。“你要炸那颗星”
苏眠的脸白了。“什么”
林没有看她，盯着通讯器。“你答应过我的取消导弹”
奥布莱恩的声音很沉。“我取消不了上面有命令”
林的声音在抖。“谁的命令”
“五常他们投票决定了那颗星必须炸不能让它融合”
林的眼泪流下来。“林远在里面”
奥布莱恩沉默了很久。“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炸”
“林我没有办法我是军人”
林把通讯器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塑料壳碎了，零件散了一地。苏眠捡起碎片，手在抖。
“林他要炸那颗星”
林点点头。“第十四天他们要炸”
苏眠转过身，走到窗边。那颗扁盘在天上转着，一秒一圈，光从边缘甩出来。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林远你听到了吗他们要炸你”
光跳了一下。
“第十四天”
光没有跳。
苏眠的眼泪流下来。“你怕吗”
光跳了一下。
方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玻璃瓶。她看着苏眠和林。
“怎么了”
苏眠看着她。“他们要炸那颗星”
方敏的脸白了。“什么时候”
“第十四天”
方敏低下头，看着瓶子里的粉末。“还有一天”
苏眠点点头。
林走到窗边，看着那颗星。“林远我们不能让他们炸”
光跳了一下。
“你有什么办法”
光没有跳。
林低下头。“你也没办法”
光跳了一下。
方敏走过来。“我去找奥布莱恩”
林看着她。“没用的他说了他没办法”
方敏的手握紧了瓶子。“那就去找五常”
苏眠摇摇头。“来不及了只剩一天”
方敏的眼泪流下来。“那怎么办”
林没有回答。他看着手心里的光，那道光很弱，在抖。
“林远你还能撑多久”
光跳了一下，很慢。
“一天”
光又跳了一下。
林把光贴在胸口。“那你撑住”
光没有跳。
那天下午，林一个人走到五角大楼。门口站着两个士兵，看到他，没有拦。
“奥布莱恩在吗”
“在三楼会议室”
林走进去，走廊很长，灯很亮。他走到三楼，会议室的门开着，奥布莱恩坐在里面，旁边还有几个人。格雷也在。
“林你又来了”奥布莱恩看着他
林走进去，在长桌的一端坐下。“为什么”
奥布莱恩低下头。“上面说那颗星不炸两个世界会融合融合了物理规则会乱会死很多人”
林看着他。“炸了那些人就回不来了”
奥布莱恩的手在抖。“我知道”
林站起来。“你儿子也在那边”
奥布莱恩的眼泪流下来。“我知道”
林看着他。“那你还炸”
奥布莱恩没有回答。
林转过身，往门口走。
“林”奥布莱恩在后面喊
他没有停。
“你告诉林远对不起”
林停下来。“他听得到”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很长，灯很亮。他走了很久，走到大门口，那颗星在天边亮着。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颗星。
“林远奥布莱恩说对不起”
光跳了一下。
“他还是要炸”
光没有跳。
林低下头。“你恨他吗”
光跳了一下，很慢。
“不恨”
光又跳了一下。
林笑了。“你心胸真宽”
光跳了两下，是“好”。
林走下山坡，走回安全屋。苏眠站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
林摇摇头。“他还是要炸”
苏眠的眼泪流下来。“还有一天”
林走进屋，在桌边坐下。他摊开手，光落在手心里。
“林远我们去找你”
光没有跳。
苏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怎么去”
林看着她。“用意识把我们的意识送进去陪他”
方敏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绿豆汤。她把碗放在桌上。
“我也去”
苏眠看着她。“你同步率不够”
方敏低下头。“那我在外面等”
苏眠握住她的手。“等”
那天晚上，苏眠和林一起躺在山坡上。他们闭着眼睛，把意识往那颗星的方向送。很远，很黑，但他们能找到。那颗星在等他们。
“林远我们来了”
光跳了一下。
“你在哪”
“最深处”
苏眠的意识往前走，走到最深处。那里有一块石头，灰白色的，在转。林远坐在旁边，手握着石头，身体是透明的。
“苏眠你来了”
苏眠站在他面前。“来了”
林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还有一天”
林远点点头。“还有一天”
苏眠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眶凹进去，但眼睛很亮。
“你怕吗”
林远想了想。“不怕”
苏眠的眼泪流下来。“你骗人”
林远笑了。“嗯骗你的”
林在他旁边坐下。“明天他们炸你怎么办”
林远看着那颗石头。“撑着撑到炸”
林的手握紧了。“撑不住呢”
林远没有回答。
苏眠伸出手，放在他手上。“那我们陪你”
林远看着她。“你们会死”
苏眠摇摇头。“不会我们只是意识进来身体在外面”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意识碎了人也醒不过来”
苏眠看着他。“那也陪你”
林的眼泪流下来。“我也陪你”
林远看着他们，很久很久。“好”
三个人坐在那块石头旁边，手握着。那颗星在转，一秒一圈。还有一天。最后的夏天。他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