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地龙墟环指挥室内。
祁凯将最终的引力场成像投在巨幕上,黄道面上那个规整得近乎诡异的圆环轮廓清晰可见,六个引力节点恰好落在春分、秋分、夏至、冬至与两个升降交点的基准坐标上,分毫不差。
国际行星联盟指挥大厅内。
台下坐着各国官员、工程部门的负责人,没人提出质疑,没人要求复核数据,甚至没有意料之中的哗然;有人低头在终端上签批文件,有人低声交换了一句意见,仿佛这个惊世骇俗的结论,早就在所有人的预案之中。
祁凯抬眼望着屏幕上代表深空目标的三个光点,沿着预设的霍曼转移轨道不断重复演示播放着,目标黄道面的三个基准点匀速漂移;三枚深空信标就像早就等在那里,只等命令落地,便自动踏上预定航线。
经过三个月的信标发射,成功精准切入轨道,依次完成引力锚定;三道微弱但恒定的信标灯在虚空中亮起,稳稳框住了那座尚未现身的圆环。
近地环指挥中心内的一名研究员盯着屏幕啧了一声,“地面那帮人是把图纸都压箱底多少年了?”,祁凯没接话只是微笑,然后紧盯巨幕,确保后续工作尽量没有误差。
接下来的一个月,近地环的双向港区悄无声息地热闹了起来,毕竟需要兼具停靠与启航双职能。
祁凯每天都要站在外港的观景廊道,亲眼看着空置的泊位一天天被填满,先是大型工程舰靠港,接着是一批批从地面运上来的超导桁架段,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功能舱模块,成组的核动力推舱整齐地码放在货运区;穿不同制服的各国工程人员多了起来,餐厅、交通舱里总能听到讨论桁架参数、对接工艺的声音,当然还有机械人来回穿梭,有餐厅的服务型机械人与协同工作的外太空做业机械人。
没有官方宣布工程启动,没有全员动员大会,甚至没有一份公开的任务文件下发到任何人手里,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探测结束的那一刻,建造就已经开始了;近地环的物资调度、航运编组、人员轮换,所有协同工作都在平稳运转,像一台早已调试完毕的机器,只等按下开关。
祁凯偶尔会指挥大型决策任务,其余很多事情都是他们自己按照计划进行的;除此之外,他像个站在岸边的人,看着浪潮无声地涌向黄道面。
变化是在静默里发生的。
数月后,祁凯站在指挥中心的巨幕前,“先遣工程组负责人,带队四人开始对接任务,完成空间核定校准与首段桁架对接”,沉声庄严肃穆的宣布,机械运输机内中方与欧美组成的工程团队驶向预定信标位置。
他站在舷窗边,看着太空中机械运输机的轮廓在越缩越小;不久前方的深空里,三颗信标如亮星子般悬在黄道面上,面前舱段的顶端指示灯最亮。
近地环指挥中心内。
“抵达预定位置”传来前方顺利到达的汇报声。
“启动信标回收程序,将环形通道舱中间对准春分信标”祁凯对着通讯频道下令。
舱外的多轴机械臂顺着导轨缓缓展开,末端捕获夹具沿着定位光束平稳靠近信标,吸附、锁止、缓速回收,整套动作流畅得像重复过千百次;信标送入检测舱的瞬间,主控台跳出:信标核心的引力传感器,两个月里持续记录着稳定的环状场数据。
其余信标按轨道顺序依次完成回收;环形通道舱缓缓行驶至信标位置;空旷的黄道轨道上,坐标还在,只是标记物被收走了;接下来,人类要亲手把这个看不见的环,砌成触手可及的实体。
指挥中心内祁凯接着下令,“唤醒机器人,准备对接”。
前方运输机内工作人员同步执行与汇报,“已唤醒工程机器人,开始启动对接任务,释放对接机械臂”。
舱门沿轨道向两侧滑开,四台银灰色多关节工程机器人顺着导轨滑出舱外,磁吸附足端牢牢扣住舱体边缘,机械臂末端的激光校准仪、液压锁止夹具、真空焊枪依次完成自检,恒星光落在金属躯体上,泛着冷冽的光泽。
近地环指挥中心内所有人目光锁定高清画面里的作业现场。
两台先导机器人底部微推进器喷出极淡的离子焰,毫米级微调着构件姿态;升交点的天然坐标基准让定位校准比预想中更顺畅,当桁架两端的对接榫头与基座接口严丝合缝卡入的瞬间,四台机器人同步动作,高强度锁止螺栓顺着螺孔匀速旋入,接口焊接位点逐一点亮幽蓝电弧,超导能源管线与数据总线的接驳头被精密机械臂精准压入槽位,外层密封胶圈同步完成气密压合。
整个作业过程无人声指挥,指令由主控系统提前写入,机器人自主执行全流程;真空里没有声音,可他仿佛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归位般的轻响;当最后一组结构锁止机构扣合完成,主控台弹出:“春分舱与环形通道舱对接完成,结构应力正常”的提示时,近地指挥中心内众人欢呼。
舱外的机器人已经开始清理作业面的焊渣与碎屑,为下一段桁架的到来做准备;黄道的星光落在金属桁架表面,反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第一盏绿色指示灯在春分舱段上亮起来的时候,黄道星际环的建造,正式拉开了序幕。
星际第一脚。
运输机驶进春分舱临时停靠港,工作人员迈出星际空间黄道环的第一脚,舱门关闭,气压平衡的声音刚消散,内舱门打开,穿过春分舱的研究设备区,又沿着刚贯通的环形通道舱走了一遍,脚下的磁悬浮导轨还带着施工残留的微凉金属感。
环体通道舱内舱顶正中央那片直径一米的圆形凸出,依旧安静地嵌在吊顶里,和周围的结构无缝齐平,像是什么都没预留。
所有人都知道,春分舱只是起点,还有夏至舱、秋分舱、冬至舱;以及欧美联合共建的金牛座、狮子座、天蝎座、宝瓶座命名的舱段,整座环的骨架,才刚刚落下第一块基石。
接下来的几个月,建造节奏快得近乎沉默。
春分舱的舱门缓缓滑开,春分与金牛两个舱段之间的环形通道舱内,中央位置的正上方有一个圆形盖板,直径一米,只比周围吊顶凸出十五公分,正好对应春分节点。
祁凯看着聚在一起的双环工作同志们,“你们不是老问我春分舱和金牛舱的中间通道舱上方与冬至舱和宝瓶舱中间的通道舱上方的圆形机械装置是干什么的吗?”聚在一起的同志们都一脸不解的看着他,有些不动声色;有些缓缓摇头。片刻,祁凯将平板切入高级机密一页,机械平板显示虹膜解锁,紧接着声纹解锁,“解锁”伴随着祁凯话音落,尘封数年的机密被解锁,随即祁凯下达星际环的第一道指令,“将宇宙探测装置—天枢塔与灵盘阵解锁”,说完举在身前的平板缓缓放下。
圆盘先传出一声极轻的锁解声,三层嵌套的金属环随即依次向下滑出、展平,像在失重里慢放的涟漪,最终稳稳悬停在舱顶下方一米二处,外径定格在一米五左右;环面细密的触点逐一点亮冷蓝微光,没有标识,没有操作提示,只静静对着舱内空间。
与此同时,通道舱外顶,圆盘核心的塔状主体开始向上升;九层环状结构逐层展开,全部伸展开时,舱外监测画面里多了一根数米高的银色塔柱,底部直径一米五,与通道舱内的悬挂收集盘直径对等,向上逐圈收窄到顶端的几十公分,每一层塔檐都探出一圈薄而锋利的感应环,在恒星光里沉默地指向深空。冬至舱与宝瓶舱的中间通道舱也已同步激活天枢塔探测装置。
灵盘阵是位于狮子舱与秋分舱的中间通道舱外的顶上,直径五米的圆盘,盘面中心的主镜有巡天观测的功能,碟心像深黑色瞳仁,外围十六组射电接收单元与八组紫外探测模块呈完美的同心环形排布,远看如同在金属表面蚀刻出的规整星轨;基座内置的二维转台随即完成首轮启动,整座观测盘以几乎不可察觉的角速度缓缓偏转,盘面始终平稳得没有一丝震颤,连舱体结构传感器都几乎捕捉不到振动反馈;盘面射电单元的纳秒级同步采样精度,与两台天枢塔形成超长基线干涉,足以精准锁定深空粒子的源头,三台设施协同无疑是好上加好。斜向的阳光扫过盘面边缘,探测模块同时闪过一点极淡的反光,转瞬便隐没在深色涂层里,无声无息。
祁凯抬臂将平板重新置于胸前,一行没有前缀的状态提示:激活完成。
祁凯望着舱内悬浮的光轮,又看了眼舱外那座像从环体里“长”出来的塔,那些没有用途的预留接口,从来都不是设计余量,它们只是在等一个被开启的时刻,星际环是如此,深空探测装置亦是如此。
没有分段舱的竣工仪式,工程队像不知疲倦的工蜂,沿着黄道面的预设轨道往返穿梭;春分舱和金牛舱为能量采集与研究舱;夏至舱与狮子舱为科研舱,紧随其后的对接调试;秋分舱与天蝎舱为生活饮食区,姗姗来迟,对接完成;冬至舱与宝瓶舱为中转舱,对接完成,标志黄道环基本完成,外舷的对接泊位同步解锁,预留的停靠引导灯依次点亮,静静等待后续的深空航队。
春分舱与宝瓶舱的外端,沿环体圆周的切线方向对称布设着两组阵列式轨道维持推进系统,是整座黄道环得以常年锚定节气刻度的核心动力基座;喷口精准对准轨道切线的正反方向,日常以微牛级的持续推力抵消太阳引力摄动、木星潮汐力与光压造成的轨道漂移;每季度执行一次全环节点校准,通过毫秒级精准的速度增减修正环体公转角速度,确保天枢塔对准春分节点并严格几乎无误差重合,以此为基准锁死整环的方位刻度;核心推进系统的控制权限仅掌握在中方运维团队手中,所有轨道参数校准均由春分舱主控室直接监测与调试。
宝瓶舱的辅助推进阵列由离子推进器组成,是欧美共建团队的核心交付系统之一;该段环体常年迎向行星际介质的主要来向,太阳风与带电粒子的持续冲击会造成稳定的切向轨道偏移,阵列以脉冲式精准点火对冲外力扰动,配合春分端的主阵列形成对角推力矢量,既能修正环体的微小姿态偏转,也能分担主阵列的轨道维持负荷;两套阵列协同工作下,整座黄道环无需大规模变轨,便能以无自旋的稳定状态常年锚定在黄道面上,让节点始终对应预设的天文刻度。
连接八个舱段的七个环形通道舱,以及所有桁架拼接、舱段对接、管线贯通,工序都由舱外机器人按预设流程静默执行,地面与近地环的测控信号昼夜不停,却极少有指令下达到近地环的指挥中心。
星际黄道环主体结构竣工,转入内部设备安装与系统联调阶段。舱段一一点亮,整座环从第一根桁架开始,就已经埋下了无数把钥匙,只等合适的人,来逐一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