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队住的这栋楼没电梯，他牵着李昂往下走，楼道里的声控灯接触不太好，走一步亮一下，闪得人眼晕。到了楼下，张队把靠墙放着的电动车扶起来——是那种最常见的小电驴，银灰色的，车座上还套着个有点褪色的防晒垫，看着跟他平时严肃的样子一点都不搭。
“上来吧。”张队拍了拍后座，从车筐里拿出两个头盔，都是最普通的黑色安全盔，其中一个明显小一号，应该是特意给李昂准备的。
他把小头盔往李昂头上套，扣下巴带的时候手有点笨，试了两次才扣好，带子勒得有点紧，李昂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有点松，紧点安全。”张队用手指把带子调松了点，又拍了拍头盔顶，“抓好了，别松手。”
李昂点点头，小手紧紧抓住车座的边缘。张队跨上车，脚撑一收，电动车发出“嘀”的一声轻响，缓缓滑了出去。
他骑得是真稳，车速慢悠悠的，比走路快不了多少，遇到个小石子都得绕着走。李昂坐在后面，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还有点阳光晒过的味道，不像昨天在废墟里那么呛人。
刚拐过街角，就碰见王大婶提着个菜篮子往回走，看见张队，老远就打招呼：“呦，小张啊，这是去哪儿啊？”
张队放慢车速，笑着应道：“带孩子去游乐园玩玩。”
“游乐园好啊，”王大婶凑过来看了看李昂，见他戴着头盔只露出双眼睛，忍不住夸了句，“这孩子看着真精神。早饭吃了没？我刚买的肉包子，还热乎着呢，拿两个？”
她说着就往张队手里塞，塑料袋上还沾着点油。
“不了婶，”张队赶紧摆手，往后躲了躲，“我们吃过了，您留着自己吃。”
“真不吃啊？”王大婶又问了一遍，见张队确实不要，才作罢，“那行，玩得开心点，路上慢点骑。”
“哎，知道了婶。”
电动车慢慢往前挪，刚过了菜市场，就看见三楼的刘大爷蹲在门口晒太阳，怀里抱着只橘猫，正用手指头逗猫玩。
“张队早啊。”刘大爷抬头看见了，扬了扬下巴。
“刘大爷，您也早。”张队点头应着，视线落在那只猫身上，“咪咪看着精神多了，上次跑丢了可把您急坏了。”
“可不是嘛，”刘大爷摸着猫背，那猫舒服得眯起眼睛，“这小东西贼精，自己跑出去浪了三天，回来瘦了一圈。得看好了，再跑丢了我这老骨头可追不动了。”
怀里的橘猫像是听懂了，“喵”地叫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刘大爷的手。
张队笑了笑，骑着车继续往前走。快到路口的时候，碰见个醉醺醺的男人，靠在电线杆上，手里还攥着个空酒瓶，看见张队带着个孩子，突然嘿嘿笑起来。
“蛙趣，张队，”他舌头有点打结，说话漏风，“你这是……跟兰溪那丫头有孩子了？够快的啊……”
张队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耳根都透着点热。他瞪了那男人一眼，语气有点急：“胡说八道什么呢！这是朋友家的孩子，别瞎起哄。”
他顿了顿，又皱着眉补了句：“少喝点吧你，大清早的就醉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那男人被他说懵了，愣了愣，又嘿嘿笑起来，没再说话，转身晃悠悠地往小区里走。
张队没再理他，扭头对后座的李昂说：“咱们抄小路走，能快点。”
他一打方向，电动车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巷子不宽，只能容一辆车过，两边的墙皮掉了不少，墙角堆着些杂物。刚进去没多远，就看见个男人背对着他们，正对着墙根……
“嘿！不许随地大小便！”张队低喝一声。
那男人吓了一哆嗦，手忙脚乱地提裤子，回头看见是张队，松了口气又有点尴尬：“张队啊，你这声儿差点把我魂吓飞了。”
“吓飞了也得提裤子，”张队骑着车从他旁边绕过去，语气有点无奈，“公共地方，注意点影响。”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敢了。”那男人讪讪地笑了笑，赶紧溜了。
李昂坐在后面，没说话，但刚才张队跟那些人打招呼的样子，他都看在眼里。张队说话的语气跟在总部不一样，没那么严肃，带着点熟稔的随意，像是跟自家人聊天似的。
其实张队从小就住这一片。他爹在他三岁那年跟人跑了，他妈身体一直不好，干不了重活，全靠街坊邻居帮衬着。王大婶今天给个馒头，刘大爷明天送点咸菜，谁家做了好吃的，总会端过来一碗。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对这地方的人，比亲人还亲。
谁家水管坏了，他去修；谁家孩子没人接，他去学校帮忙接；就连刘大爷家的猫跑丢了，都是他带着队里的人找了三天找回来的。他性子闷，不爱说话，但谁要是真有难处，喊一声，他肯定第一个到。
所以这一片的人都认得他，见了面总爱跟他搭句话，打趣两句也不生气。
电动车在小巷子里七拐八绕，速度快了点，带起的风把李昂额前的碎发吹了起来。过了两条巷，眼前突然开阔起来——前面就是游乐园的大门了。
跟刚才的老旧巷子比起来，游乐园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大门是彩色的，上面画着摩天轮和旋转木马的图案，漆得亮亮的，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睛有点花。门口飘着几个卡通气球，有小熊的，有兔子的，被风吹得轻轻晃悠。里面隐约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过山车的轰鸣声，热热闹闹的，跟外面的安静完全不同。
张队把电动车停在门口的停车区，支好脚撑，回头对李昂说：“到了，下来吧。”
他把李昂的头盔摘下来，头发被压得有点乱，他伸手胡乱揉了两把，把头发揉得更蓬松了点。
“怎么样，还行吧？”张队看着游乐园的大门，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像是怕李昂觉得不好玩。
李昂没说话，只是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那扇彩色的大门，还有门后面隐约可见的摩天轮，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些，指尖微微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