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队把电动车往停车区一扎，锁车的时候手指在车座底下摸了摸，摸到个皱巴巴的烟盒。他下意识抽出一根，刚要往嘴边送，脑子里“叮”一下想起兰溪的话——“有小孩子呢，不许吸烟”。
得，又忘了。
他把烟塞回烟盒，揣回兜里，拍了拍裤腿，好像刚才那一下只是幻觉。“走了，进去。”他朝李昂招招手。
游乐园门口的检票员认识张队，笑着挥挥手：“张队带孩子玩啊？”
“嗯，随便转转。”张队点点头，领着李昂往里走。
一进园就听见震耳朵的音乐，五颜六色的灯牌闪得人眼花。左手边有个小丑站在那儿，脸上画着红鼻子，手里举着一把气球，气球上印着机甲图案，跟兰溪开的那台有点像，银灰色的外壳，举着炮筒，看着挺威风。
李昂的脚步顿了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气球，小手攥了攥，又松开了，没说话，也没拉张队的衣角。
张队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走到小丑面前，声音有点不自然：“这气球……多少钱一个？”
“十块！”小丑扯着嗓子喊，还做了个鬼脸，“给孩子买一个呗，你看这机甲多帅！”
张队掏钱付了钱，挑了个最大的机甲气球，拿在手里转了两圈，递到李昂面前。他手长脚长的，举着个花花绿绿的气球，表情还有点僵硬，看着特别扭。“拿着。”
李昂迟疑了一下，伸出小手接了过去，气球绳有点长，他攥在手里，气球飘在他头顶，跟着他的步子轻轻晃。
往前没走几步，就看见个打气球的摊子，老板正坐在小马扎上嗑瓜子，摊位后面挂着一排奖品，从毛绒玩具到塑料宝剑都有，最顶上摆着个半人高的终结者玩具——银灰色的，胳膊上的炮筒还能转，跟李昂那天在玩具店看见的一模一样。
李昂的眼睛又直了，站在摊子前不动了，盯着那玩具看，嘴唇抿得紧紧的。张队能看见他眼圈有点红，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了。
哭有什么用呢？哭了爸爸妈妈也回不来，哭了玩具也不会自己跑过来。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张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捅了捅他胳膊：“想玩？试试？”
李昂转过头，看了看张队，又看了看那玩具，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打气球的摊子有点矮，李昂才六岁，站在那儿够不着枪架。张队四处瞅了瞅，看见旁边堆着个小板凳，上面落了点灰。他走过去拿起板凳，从兜里掏出包纸巾，把板凳擦了又擦，才放到枪架旁边：“站上去，够得着不？”
李昂踩上去试了试，刚好能把胳膊架在枪架上。老板递过来一把气枪，塑料的，有点轻。李昂刚要接，张队先拿了过来，把枪架在架子上，眯着一只眼，对着最远处的气球比划了一下：“看好了，胳膊得稳，别晃，眼睛盯着气球，扣扳机的时候轻点……”
他示范了两下，把枪递给李昂。没想到这孩子学得挺快，姿势跟张队刚才几乎一模一样，胳膊架得稳稳的，连眯眼睛的样子都像模像样。
“砰！”第一枪打偏了，子弹蹭着气球边飞了过去。
李昂皱了皱眉，没说话，调整了一下姿势，又开了一枪。“砰！”中了！最边上的红气球爆了，发出“啪”的一声。
他眼睛亮了亮，接着往下打。二十枪打完，一共中了十五枪。张队看得清楚，有几枪明显是手歪了，本来能中的，不知道怎么就偏了，像是故意让着似的。
老板在旁边嗑着瓜子，得意地笑：“小朋友打得不错啊，再加把劲，再中五枪就能拿最顶上那个了！”
李昂从板凳上下来，低着头，手里捏着枪，没说话，看着有点失落。
张队把他往旁边拉了拉，对老板说：“再来一次。”
他掏出钱递过去，拿起枪，往枪架上一架，连瞄准都没瞄准，“砰砰砰”一阵快射，二十枪下去，靶子上的气球全爆了，一个没剩。
老板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嘴角抽了抽，看着张队跟看怪物似的：“行……行啊你……”他不情不愿地爬上梯子，把最顶上的终结者玩具拿下来，塞给张队，那表情跟割了他一块肉似的。
张队把玩具递给李昂，这玩具比想象中沉，李昂两只手才抱得住。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终结者，银灰色的外壳在太阳底下反光，炮筒转了转，发出“咔哒”声。这是他昨天还在梦里念叨的东西，现在就抱在怀里了，可他脸上没什么笑，只是轻轻摸了摸玩具的胳膊。
“走，再带你转转。”张队拍了拍他的背。
他们又去看了旋转木马，李昂说不想坐；去了套圈的摊子，李昂说没意思。走到过山车下面的时候，李昂停住了，仰头看着那轨道在天上绕来绕去，车开过去的时候，上面的人尖叫得能把耳朵震聋。
张队看着那高高的轨道，心里有点发怵。说出来没人信，他一个天天跟侵蚀者玩命的大男人，竟然恐高。当初选机甲驾驶员的时候，就因为这个，他才让兰溪去的——他一到高处就腿软，更别说开着机甲在天上飞了。
他干咳了两声，有点尴尬地问：“你想玩这个？”
李昂点点头，眼睛还盯着过山车。
张队心里咯噔一下，琢磨着能不能让老板通融一下，让李昂一个人坐。结果刚跟老板开口，就被怼回来了：“不行！这孩子才多大？必须大人陪着，出了事算谁的？”
得，硬着头皮上吧。
张队买了票，抱着李昂坐进过山车的座位，安全带勒得紧紧的，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车还没开，他手心就开始冒汗，眼睛盯着前面的轨道，感觉头晕乎乎的。
“抓好了。”他对李昂说，声音有点发紧。
李昂点点头，小手紧紧抓住前面的安全杆。
过山车“呜”地一声启动了，慢慢往上爬。张队感觉自己的心脏跟着往上提，到了最高点往下冲的那一刻，他差点喊出声，死死咬住嘴唇，把声音憋了回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胃里翻江倒海，头也晕得厉害。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李昂，这孩子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既没叫也没笑，就那么看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坐的不是过山车，而是摇摇车。
一整场下来，两人谁都没说话。车停稳的时候，张队腿都软了，扶着座位才勉强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有点发青，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就差口吐白沫了。
李昂倒是没事，从座位上跳下来，还伸手拉了张队一把。
“你没事吧？”他小声问。
“没事……”张队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感觉缓过来点，“走走走，找个地方歇会儿。”
天气是真热，太阳跟个火球似的挂在天上，晒得地上都发烫。张队拉着李昂走到卖冰棍的摊子前，买了两根绿豆冰棍，找了棵大树底下的阴凉地，俩人并排坐在长椅上。
冰棍化得快，滴在手上黏糊糊的。张队舔了舔嘴角的冰棍水，看着不远处玩得疯疯癫癫的小孩，又看了看旁边默默啃冰棍的李昂，心里琢磨着：这游乐园也没想象中那么吓人，除了过山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