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底下凉快多了,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带着点草木的味道。张队和李昂并排坐在长椅上,手里的冰棍慢慢化着,滴在地上,很快被晒干,留下一小片黏糊糊的印记。
张队舔了口冰棍,看李昂一直低着头啃冰棍,没怎么说话,主动开口问道:“今天玩得开心不?”
李昂抬起头,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嘴里含着冰棍,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嗯”的声音。
两人又陷入沉默。张队觉得有点别扭,想找个话题,又不知道说什么。跟小孩聊天这事儿,比跟部长汇报工作还难。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问问李昂想不想去坐摩天轮,李昂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冒出一句:“张叔叔,你是不是喜欢兰溪姐姐?”
“噗——”张队一口冰棍差点喷出来,呛得他咳嗽了半天,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子都透着点热。他赶紧把冰棍拿开,手忙脚乱地抹了抹嘴,看着李昂,声音都有点变调:“你……你这小孩胡说什么呢?谁跟你说的?”
李昂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自己看出来的啊。”
“看出什么了?”张队心虚得厉害,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小孩子家家别瞎琢磨这些。还有,不许喊我叔叔!我才22,比你兰溪姐姐就大几岁,喊哥哥!”
他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压低声音,有点别扭地问:“有……有那么明显吗?”
李昂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大人似的分析起来:“嗯,张哥哥你看兰溪姐姐的眼神,跟我以前看妈妈看爸爸的眼神一样。上次在你家,你老是不自觉地往姐姐身上瞄,她一说话你就盯着她看。”
张队的脸更红了,感觉耳朵都在发烫。他以为自己掩饰得挺好,没想到被个六岁小孩看得明明白白。这要是被兰溪知道了,不得笑他半年?
他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直跳,又忍不住追问:“那……那你觉得,你兰溪姐姐她……会喜欢我吗?”
这话问出口他就后悔了,跟个小孩打听这个,也太没出息了。
李昂皱着小眉头,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姐姐有时候对你挺好的,会跟你抢东西吃,还会骂你抽烟;但有时候又对你挺凶的,上次你说她开机甲技术不好,她追着你打了半条街。”
张队:“……”
得,白问了。一个六岁小孩哪懂这些,估计在他眼里,打打闹闹就是喜欢了。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李昂的头发:“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小孩别管大人的事。”
李昂也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啃冰棍,冰棍化得差不多了,顺着手指往下滴糖水,他就用舌头舔掉。
张队看着他这模样,换了个话题:“跟你说点别的吧。你想过以后长大了做什么吗?”
李昂啃冰棍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里没了刚才的狡黠,变得有点认真:“我想加入弑侵小队。”
张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表情慢慢变得严肃起来。他放下手里快化完的冰棍棍,看着李昂的眼睛:“你真的想好了?知道弑侵小队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李昂点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就是打侵蚀者,把它们全部杀死。”
他的小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点发白,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那是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情绪。
张队心里沉了沉。他就知道,这孩子经历了那些事,心里肯定埋下了仇恨的种子。可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李昂,”张队的声音放得很慢,很轻,“你兰溪姐姐以前不是想当机甲驾驶员的。”
李昂愣了一下,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她以前很喜欢画画,”张队回忆着,嘴角勾起一点淡淡的笑,“画得可好了,尤其是画花,各种各样的花,画得跟真的一样。她以前说,想当插画师,把全世界的花都画下来。”
“后来……”张队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家里出事了,就像你经历的一样。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画过画,一门心思要进弑侵小队,说要杀尽所有侵蚀者。”
他看着李昂,眼神很认真:“我不是说弑侵小队不好,也不是说杀侵蚀者不对。只是我想告诉你,人活着不只是为了报仇。你现在还小,看到的世界只有仇恨和怪物,但其实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你可以当建筑师,盖很漂亮的房子,让大家都有安稳的家;可以当画家,像你兰溪姐姐以前想的那样,画好看的画;甚至可以当厨师,做很多好吃的……这些都比每天跟怪物拼命强。”
“侵蚀者确实可恶,我们这些人就是干这个的,会挡在你们前面。但这不应该是你该背负的东西,明白吗?”张队的语气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别因为一时的冲动就做决定,多想想自己真正喜欢什么,遵从自己的内心。”
李昂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上的木纹,没说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轻轻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里还有点犹豫,但没刚才那么坚定了:“那……那我以后再给你答复行吗?我现在还没想好。”
张队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次用了点力,把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好啊,我等着你的答复。不急,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想。”
李昂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嘴角偷偷勾起一点笑,很快又压了下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看着张队,眼睛里含着点水汽,像是随时会哭出来:“张哥哥,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为什么侵蚀者会跑到城里来啊?”李昂的声音带着点哽咽,“以前都没有的,它们不是都在城外吗?”
张队的表情慢慢变得凝重起来。他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最早的时候,第一朵血红花是在北极发现的,那里没人住,后来花种慢慢蔓延,才到了有人的地方。我们一直在清理城区周围的花种,按说不应该有漏网之鱼才对。”
他说着说着,眉头皱了起来,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对啊。
第七街区是老城区,离外围防线很远,平时防守很严,花种检测设备一直开着,只要有一点苗头就能发现。这次的侵蚀者是从哪冒出来的?难道是检测设备出了问题?还是……有人故意带进来的?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让他浑身打了个冷颤。
他看了看李昂含着泪的眼睛,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能让这孩子再担惊受怕了。
“可能是我们哪里没做好吧,”张队勉强笑了笑,摸了摸李昂的头,“不过你放心,我们会查清楚的,以后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有我们在,肯定会保护好你们的。”
李昂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把手里的终结者玩具抱得更紧了些。
张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再带你去玩会儿,玩够了咱们就回去,不然你兰溪姐姐该着急了。”
“嗯。”李昂点点头,从长椅上跳下来,一手抱着玩具,一手被张队牵着,慢慢往游乐园里面走去。
阳光正好,风也很暖,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可张队心里那点不安,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李昂,又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暗暗握紧了拳头。不管是哪种可能,他都一定要查清楚。
至少,要让身边的这个孩子,能真正安心地笑出来。
他们在游乐园里又玩了一会儿,坐了旋转木马,李昂选了匹白色的马,张队就坐在他旁边的南瓜车上,被转得有点晕;还去捞了金鱼,李昂捞了三条,用个小塑料袋装着,宝贝得不行。
直到太阳开始往西斜,天空染上点橘红色,张队才牵着李昂的手,抱着终结者玩具,提着装金鱼的塑料袋,慢慢往游乐园门口走。
小电驴还乖乖地停在那里,张队把东西放好,给李昂戴好头盔,自己也跨上车,电动车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开去。
路上,李昂靠在张队背上,抱着他的腰,小声地哼起了歌,是今天在游乐园里听到的儿歌,跑调跑得厉害,却透着点轻快。
张队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