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上，余烬还在慢悠悠腾起黑烟，高炉坍塌的钢架歪歪斜斜戳在焦黑泥土里，空气中混杂铁水余热、烧焦布料与灵能气化过后特有的淡腥气。
昨夜一战折损二十七名匠人，报废整座钢厂主力设备，玄阳负伤遁走，三日之约钉死在所有人心头。
幸存两百五十六人没有休整时间，天刚蒙蒙亮便自发分组开工，沿袭老规矩：逝者不离工具，废铁不丢分毫。
卡车依次开到阵亡弟兄遗体停放处，每具遗体身侧照旧摆着生前惯用物件：手锤、焊钳、游标卡尺、液压扳手。砂纸独坐在临时钢板凳上，右臂攥着钢锉，断掉的左肩伤口经过高温焊口封合，绷带裹得厚重扎实，那半包被烤成黑末的香烟空盒被他塞进贴身工装口袋。
“所有殉难弟兄随身钢铁物件统一归集，连同老周遗留碎钢，入炉重熔。”砂纸声音干涩，少了半条胳膊，指挥节奏却条理分明，“人死了，铁不能烂在土里，熔成钢板，做成新甲，替我们接着挡仙法。”
维修组、冶炼组分头行动，铁皮箱子装满零碎钢件，一车车转运至仅剩半座完好的小型平炉旁。没人嚎啕吊唁，抡锤、切割、搬运，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便是悼词，完全是工人刻在骨子里的送别方式。
王默靠在半截混凝土立柱边，时不时抑制不住咳嗽，丝丝鲜血顺着嘴角滑落，昨夜肺部被爆炸冲击波震裂，鼻炎缠上身，全程张口换气，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星言半透明的红色投影悬在他身侧，经过一晚算力自我修复，闪烁频率放缓，但系统后台依旧残留大量乱码，那行“别死。我还想看你把这天捅个窟窿”的隐秘字符被她单独封存，不予调取。
【采样申请，需要少量血液样本解析抗灵能机理。】星言的通讯音恢复平稳，唯独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你的血液可以消解灵能冷蚀结晶，是现阶段唯一突破金丹规则压制的突破口。】
王默点头，用随身携带的裁钢小刀轻轻划破指尖，一滴殷红血液落在星言提前备好的薄钢片上。
“嗤。”
和昨日一模一样的动静，钢片表面附着的银白灵能结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退散，原本发脆变质的钢材瞬间恢复致密金属质感。
星言调动剩余算力，依托残破的现场简易化验设备逐项拆解数据，投影面板飞快跳出一连串参数：
【初步结论：宿主戊土本源特质融入血液蛋白，破坏灵能粒子键合结构，可永久逆转碳钢冷蚀。】
【改良方案：冶炼钢材阶段掺入微量人血，批量锻造抗气化重甲，预估八毫米改性钢板金丹场域存活时间由3.7秒提升至21.6秒。】
“21.6秒，看着不长，但足够我们完成一次液压击发。”王默擦掉指尖血迹，目光落在正在投料的平炉，“就按这个配比炼新钢。”
消息传遍工地，没有一人抵触。在他们眼里，这不是诡异秘术，是实打实经过实物验证的工业改良配方，和炼钢时添加铬、锰合金元素没有本质区别。
平炉炉膛逐步升温，通红火焰裹着废钢慢慢熔化成滚烫铁水。第一批熔料里，掺了老周碎钢与二十七名亡者的工具残铁，再按配比混入王默定量采血，铁水色泽由暗红慢慢转为沉稳的暗青色。
守在炉边的砂纸单手操控炉前闸阀，视线死死盯着炉内熔液：“老周，弟兄们，你们的铁，今天铸成护身甲，三天后，咱们拿这身新钢硬扛三位金丹。”
钢水出模，冷却成型，一块块暗青色改性钢板码放整齐，随手拿边角料做气化测试，远处抽调少量金丹逸散残留灵光扫过板材，持续5秒，表层仅泛起淡淡金斑，再无瞬间消融的迹象。
另一支工程队钻进废墟拆解报废高炉主体。巨型炉筒被气割分段，内部耐热合金钢板、高压液压管路悉数拆分，就地改造固定式膛压工业炮。炮身选用加厚改性新钢，炮膛填充工业炸药+铁砂弹，依托厂房混凝土基座固定，成为阵地远程核心杀器。
后勤小队分头奔赴周边村镇废品收购站、废弃农机厂，搜罗废旧柴油发动机、高压储气罐、加厚钢管，但凡能承压、能改制武器的金属件全部装车运回。
忙碌至午后，外围放哨的断后队员匆匆赶回，带回情报：“青云宗斥候在十里外山林窥探，人数五人，修为筑基，一直在测绘厂区布防与炼钢动静。”
星言调取临时架设的简易红外监控画面，投影上清晰显出几名身穿道袍之人藏身树丛，手中玉简不停记录。
【目标在为三位金丹探查防线短板，大概率入夜后伺机偷袭破坏冶炼炉。】
砂纸单手拎起一柄刚锻打好的短钢钎：“炼钢不能停，分出十五人，带上改制短距液压弩，设伏山林，不用赶尽杀绝，留下活口传话。”
“就一句话：三日之后尽管来，我们的新甲新炮，已经备好试炮的神仙。”
小队整装悄然出发，厂区冶炼、造甲、改炮的轰鸣不曾中断，平炉黑烟依旧缓缓冲上天空。
王默坐在钢板堆上，又一阵剧烈咳嗽，鲜血滴落在脚下新铸甲片，再次消融了边角残留的零星灵能锈迹。星言的投影落在甲片旁，静静望着那抹暗红印记。
星言的投影微微闪烁了一下，【血液持续损耗会加重你的内脏损伤，后续采血需要严格控制剂量。】
“只要能守住这片阵地，这点消耗算不上什么。”王默抬手摩挲冰凉的青黑色钢板，“凡人的血肉、凡人的钢铁，凑在一起，就是拦仙的墙。”
天边暮色缓缓压来，三日倒计时仅剩两天整。
改性重甲源源不断从锻炉产出，固定式工业炮完成膛压测试，山林方向传来零星弩箭破空声响，紧接着是液压阀泄压的嗤声，斥候的惨叫短暂响起后迅速归于平静，传话的俘虏按着约定时限，狼狈奔回青云宗驻地。
星言刷新全局布防清单，红色投影映满整片废墟钢厂：
【现有战备：改性重甲192副、固定式工业火炮7门、改装高压蒸汽陷阱11处。】
【短板：缺少重型移动攻坚设备，若三名金丹分头破防，侧翼防线承压系数超临界78%。】
王默抬眼望向远处连绵荒山，指尖敲了敲身侧刚熔铸完毕、存放老周与亡者碎钢的密闭铁箱。
“缺的重型设备，从地下管网与报废矿用机械里找。”
“连夜开挖地下坑道，把深埋地底的老式矿用液压掘进机挖出来，改造成机动攻坚机甲。”
夜色深沉，炉火不灭，整片废弃钢铁厂，在层层青黑新钢与漫天火星里，静静等候三日之后，三位金丹踏山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