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名:奸杀养母。判决:坠入渊底。”
这冰冷、机械的声音,像是一柄生锈的钝锯,在李知远的脑神经上来回拉扯。
“他的下方,数千个人界居民正仰着脖子,用那如出一辙的麻木眼神,注视着他被绑在冰冷的十字架上,一点一点被推下那传说中没有活人能走出来的“垃圾界”——渊底。”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看客般的空洞,甚至还有人因为即将看到鲜血而兴奋地舔舐着干裂的嘴唇。
他在坠落。失重感疯狂拉扯着他的内脏。他甚至能看到渊底那如浓稠污水般的瘴气……
“啊——!”
李知远猛地睁开双眼,像一条濒死脱水、被强行扔上岸的鱼,从床板上剧烈地弹坐起来。
他张大嘴巴,胸膛如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冷汗早已浸透了粗糙的麻布里衣,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湿冷。
他下意识地伸出颤抖的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脖颈——那里没有深可见骨的麻绳勒痕,没有凝固发黑的血污,更没有那股让他几乎要发疯的窒息感。他的手指触碰到的,是完好无损的、十六岁少年特有的紧实温热的皮肤。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一道温和的声音钻进了耳朵里,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恍惚感。李知远的意识猛地从万米深的瘴气深渊里挣脱出来,前一秒还在感受着骨头寸寸碎裂的剧痛,下一秒,触碰到的却是粗糙却柔软的麻布床单。
鼻尖萦绕着的,不再是腐蚀性的有毒瘴气,而是煮得软烂的土豆淀粉香气。这香气中,还混着一丝淡淡的皂角味——那是母亲李舒然洗衣服时惯用的、人界最便宜的劣质皂角,也是他两辈子刻在骨髓里,关于“家”的唯一味道。
“我没死?”
李知远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那双总耷拉着、没什么神采,被街坊邻居笑称“死鱼眼”的眼睛里,第一次翻涌起能将人生生溺死的惊涛骇浪。
“没死?难道‘渊’底的蟑螂嫌弃我肉太酸,把我吐出来了?”李知远在心里发出了一声近乎癫狂的自嘲。
视线从模糊逐渐转为清晰,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小木屋,墙皮被经年的风沙吹得斑驳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质结构。屋顶的房梁上,悬挂着一盏劣质的萤石灯。
那不过是一颗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的几乎是残渣的萤石碎片,却被精细地打磨过,外围用粗糙的铜线死死缠绕。在这片贫瘠的人界,普通人只能靠燃烧劣质木材取暖照明,萤石是绝对的奢侈品——只要5克纯净的萤石,就足以让一家人度过严酷的寒冬,或者让一盏灯亮上整整三年。而那些只有伊甸园贵族才配拥有的高纯度萤石,一旦与铜结合,甚至能激发能量光束,成为致命的武器。
在这微弱的昏黄光晕下,墙角靠着两台老旧的、掉了漆的手摇缝纫机,上面堆着没缝完的麻布衣衫。针脚细密工整,那是母亲熬了无数个夜晚的活计。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缺了个角的矮木桌,两碗冒着热气的土豆糊糊摆在桌上。
在糊糊的旁边,用泛黄的油纸仔细包着一小块东西,露出的边角泛着黑面包特有的、细腻的麦色。
李知远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块黑面包。
上一世,就是在这平凡无奇的一天,他用去伊甸园外围垃圾场翻找废料、偷偷提炼萤石换来的微薄积蓄,奢侈地买下了一块白面包,满心欢喜地想要给母亲一个惊喜。
可当他推开门,地狱就降临了。
他看到的只有满地猩红的血泊。母亲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衣不蔽体。这块象征着他对未来所有期盼的白面包,掉在血泊里,和她温热的血混在一起,成了他最刺骨的噩梦。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了屋子中央的女人身上。
李舒然正背对着他,踮着脚尖,将洗干净的麻布衣挂在拉在屋梁上的绳子上。昏黄的萤石灯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却窈窕的背影,脖颈白皙修长,线条流畅干净,没有那道深可见骨、几乎将她头颅割下来的血色勒痕,也没有那些青紫狰狞的指印。
这是他的母亲。
一个明明身处人界这泥沼般肮脏的贫民窟,却生得与伊甸园里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极为相似的女人。她有着白种人般深邃的五官,金发盘在脑后,哪怕穿着最粗糙的麻布衣裳,也掩盖不住那种清冷、绝美、甚至带着几分高傲的风情。也正是这张不属于底层的脸,在丈夫被选入伊甸园、抛弃她们母子后,给她招来了无数的觊觎,最终引来了那场灭顶之灾。
粗糙的木地板干干净净,没有大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没有破碎的布料,更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浑浊体液混合的恶臭。
这里不是冰冷的行刑台,更不是坠落的万丈深渊。
这里是他的家。是他在被丢进渊底之前,拼了命想护住的地方。
“妈……”
李知远张了张嘴,嗓音沙哑得可怕,像是硬生生吞下去一把烧红的粗砂,每一个字都磨得喉咙生疼。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他那张普通到扔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脸滑落,砸在他布满细小伤口的手背上,带来一丝温热的湿意。
他的手。
这是一双十六岁少年的手,掌心和指腹布满了常年碾磨矿石、翻找垃圾磨出来的厚茧,指缝里还嵌着一点洗不掉的黑色矿粉,有几道刚划开不久的细小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青黑——那是废萤石微弱的辐射留下的痕迹。
他重生了。
重生在了母亲被杀害的这一天,重生在了所有噩梦开始之前。
前一世的记忆如同淬了毒的玻璃碎片,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翻涌、切割。他恨透了那些歪曲事实的执法队,恨透了那座用金属墙壁高高围起、自诩为神明的伊甸园,恨那些把底层人当做牲畜戏耍的贵族。更恨自己——恨连自己的母亲都护不住,恨自己在绝对的权力和阶级面前,连蝼蚁都不如。
“如果有来生……”他在深渊中立下的恶毒誓言在耳畔回响,“就算是把这天捅穿,把伊甸园烧成灰烬,我也要你们血债血偿!”
而现在,天神似乎真的给了他这个机会。
“发什么愣呢?”
温柔的声音响起,李舒然转过身来。岁月似乎格外厚待这个女人,三十六岁的年纪,脸上却没什么风霜的痕迹。那张绝美的面庞上,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令人感到心安的温柔与动人的风情。
她走过来,心疼地伸手探了探李知远的额头。指尖微凉,带着皂角的清香。
“怎么了?脸这么白,还哭了?”李舒然的声音很轻柔,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是不是昨天去垃圾场,被瘴气熏着了?”
她的指尖刚离开李知远的额头,就被少年猛地攥住了手腕。
李知远的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攥着母亲的手,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泡影,变回血泊里那具冰冷的尸体。
“妈!别管那些衣服了!现在就走!”
李知远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脑供血不足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但他顾不上这些,死死盯着李舒然那双清澈的眼睛,语速非常快:“收拾最重要的东西,立刻出远门,去城外西边的矿场,去哪里都行,越快越好!”
李舒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癫狂举动弄得微微一怔,秀气的眉头轻轻蹙起。她并没有因为儿子的粗鲁而生气,只是有些担忧。
“知远,你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李舒然没有抽回手,依旧用那温和包容的语气轻声问着。
李知远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太急了。
他忘了,母亲不仅是一位温柔爱他的母亲,更是一个能在丈夫抛弃她们母子之后,靠着一间小小的裁缝铺,在这吃人的贫民窟里把他拉扯大的聪明女人。她有着极其敏锐的直觉和远超常人的智商。
直接告诉她“你今天会被伊甸园的贵族凌辱杀害,我会被诬陷处死”?她只会觉得他脑子被垃圾熏坏了。
李知远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那颗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那双总是没什么神采的死鱼眼里,瞬间褪去了刚才的癫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极致冷静与阴沉。
他遗传了母亲的高智商,虽然不擅长人情世故,但他不是傻子。
“妈,听我说。”李知远压低了声音,语速依旧很快,却字字清晰,“我昨天在伊甸园垃圾倾倒点,翻到了一块带家族徽章的废肩章。那是伊甸园里大贵族的东西。我本想偷偷溶解掉外面的镀层,但今天在街上,我看到执法队在挨家挨户地搜查。”
他抬眼看向李舒然,那双死鱼眼里满是逼真的凝重和急迫:“听说是伊甸园有大人物丢了重要物品,查到私藏,就是死罪,连坐全族。妈,那东西我没处扔,一旦被查到,我们俩就完了。”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
在这个等级森严、落后与高科技并存的畸形世界里,伊甸园贵族的东西,哪怕是一块废弃的垃圾,也不是底层贱民能碰的。私藏贵族物品,是掉脑袋的大罪。执法队那些披着人皮的恶犬,真的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挨家挨户地搜,也真的会毫不留情地连坐。李舒然在贫民窟里活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伊甸园那群白皮贵族的傲慢与残暴。
果然,听到“家族徽章”和“连坐”这几个字,李舒然温柔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在贫民窟里活了十几年,太清楚伊甸园贵族的规矩——他们的追责从来都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哪怕只是沾了一点边,被执法队盯上就是死路一条,根本没有辩解的余地。
她没有再追问半句,反手就紧紧攥住了李知远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作为一个母亲护崽时的本能紧张,却不见丝毫拖泥带水:“干粮拿上够三天的,细软和钱我都收在床底。车站有去西边矿场的车,矿场虽然环境恶劣,但人多眼杂,执法队的手伸不到那么深的地方。”
李知远的心脏狠狠一松,随即又被巨大的酸涩填满。
这就是他的母亲。即便面临这等灭顶之灾,她也没有责怪他半句,而是第一时间想着如何保全他们母子的性命。上一世,他到死都没能没能护住这份温柔。这一世,他终于有机会,把她从地狱的边缘拉回来。
母子俩没有丝毫犹豫,行动迅速。
李舒然快步走进里屋,掀开床板,从底下摸出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布包。里面是他们全部的积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以及两块指甲盖大小、已经暗淡发黑的萤石废料。
在这废料旁边,还有一个被布层层包裹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小半瓶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萤石粉末。
这就是李知远在这个残酷世界生存的终极底牌。
他是一个天才。没人教过他,但他自己摸索出了一套堪称禁忌的提炼手法:将伊甸园倾倒的废弃萤石残渣放入特制的研磨器中彻底磨碎,然后利用一块他从垃圾堆里找来的、具有特殊磁场频段的黑磁圆盘进行筛选。那些尚未完全耗尽能量的萤石结晶,会奇迹般地漂浮在磁盘上方。
就靠着这点微不足道的粉末,他让这个家在人界的寒冬里活了下来。这也是他有底气带母亲去矿场求生的资本。
李知远将这些救命的“宝贝”贴身藏好,顺手从门后抄起了一根磨得极度尖锐、前端呈现暗红色的钢筋。这是他用来翻垃圾、防野狗的东西,此刻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金属触感,勉强给了他一丝安全感。
前后不到两分钟,他们就把所有能带的东西都塞进了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李舒然把布包背在身上,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才对着李知远点了点头。
“走。”
李知远深吸了一口气,伸出那只布满伤痕的手,握住了粗糙的木质门把手。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狂跳。
上一世的记忆如同一根带刺的藤蔓,死死勒住他的咽喉。上一世,他就是推开了这扇门,走向了垃圾场,也把母亲独自留在了这间屋子里,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这一次,他要带着母亲一起推开这扇门,走向生路。就算门外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劈开一条道!
“妈,跟紧我。不管发生什么,别出声。”李知远侧过头,对着身后那抹温柔的身影低声说道。
他猛地向下拧动把手,用力拉开了木门。
只听“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然而,门外,并不是人界贫民窟那熟悉的、弥漫着煤灰和酸臭味的破败街道。也没有那喧嚣的、为了半块土豆而大打出手的市井吵闹声。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突兀的、昂贵而刺鼻的高级合成香水的味道。这种只属于上层社会的糜烂气息,像是有实体的毒雾一样,瞬间挤进了这间狭小的破木屋。
紧接着,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淡蓝色脉冲波,无声无息地从门外扫了过来。
李知远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门外的景象。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麻痹感,如同高压电流般从头顶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
肌肉在零点零一秒内陷入了绝对的僵直,大脑像是被万吨水压机狠狠砸中,眼前瞬间爆开大片大片的血色雪花点。高频的神经干扰波彻底切断了李知远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耳边只剩下尖锐到几乎要刺穿耳膜的蜂鸣。
“哐当”一声。
那根被他寄予厚望的尖锐钢筋,毫无反抗之力地从他脱力的指尖滑落,砸在木地板上,发出绝望的脆响。
帆布包也从肩头滑落。
李知远双腿一软,像个断了线的破布木偶,仰面朝天,重重地向后倒去。
“知远?!”
身后传来了李舒然惊慌失措的声音,那份温柔的镇定终究在看到儿子倒下的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李知远拼命想要转头,想要嘶吼着让母亲快跑,但他的声带完全被麻痹,下颌骨像被焊死了一样,只能喉咙深处发出微弱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气声。
在视界即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秒,他努力撑起那双布满血丝的死鱼眼,死死地盯着门外。
一道修长的人影,不急不缓地踏入了这个肮脏的贫民窟。
那人穿着一身一尘不染的纯白制服,衣料的质感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微光。左胸上,一枚家族徽章,正闪烁着冰冷、高高在上的光泽。肩膀上,银色的肩章反射着刺眼的冷光。
这身装扮,代表着在这个畸形的世界里,绝对的权力和生杀予夺的神明地位。
视线越来越模糊,李知远看不清对方那张脸的全貌,只能看到对方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下半张脸。
那是一双极薄的嘴唇。
这人界缺衣少食,人人面黄肌瘦,偏偏这双嘴唇保养得极好,红得像血,刺得人眼生疼。
此刻,那人似乎觉得有趣,一条如同蛇信子般的舌头缓缓探出,极为缓慢、极为享受地舔舐了一下那猩红的薄唇。
紧接着,一个低沉黏腻的声音慢悠悠飘进李知远的耳朵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傲慢,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淫邪。
“早就听闻……这间贫民窟裁缝铺的主人,是个极其罕见的尤物。”
那声音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惊艳与贪婪。
“没想到……传言竟然是真的。”
纯白色的皮靴,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毫不留情地从李知远瘫软的脸上跨了过去,靴底那精致的花纹,再次倒映在少年的瞳孔中。
那张带着猩红嘴唇的脸,饶有兴致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嘲弄。
“本以为只是两只恶臭的虫子,随手碾死就好……没想到,居然还想提前跑?真是有趣。”
“砰。”
屋门被那人从里面轻轻关上,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上流社会的晚宴。
门缝合拢的声音,如同法官敲下的最后死亡之槌,彻底隔绝了外面世界的所有光亮。
无边的黑暗如同海啸般涌来。
李知远的意识被彻底剥离、粉碎。
在坠入地狱的前一秒,他没有感受到恐惧,只有滔天的、几乎要将他灵魂烧成灰烬的恨意和不甘。
他重生了。他明明已经预知了所有的悲剧,明明已经拼尽全力想要带着母亲逃离,却还是在开门的瞬间,被那高高在上的伊甸园贵族当做蝼蚁般戏耍。
为什么?难道他这一辈子,还是只能重蹈覆辙,看着母亲被凌辱致死,自己再一次被丢进那万劫不复的垃圾界吗?
不!
我不甘心!
就算是地狱,我也要用牙齿咬碎这铁笼爬出来!就算是伊甸园的神明,我也要亲手剥下你们那层纯白的皮,拽下神坛!
你们欠我的,欠我母亲的,我李知远,就算是粉身碎骨,化作深渊里最恶毒的厉鬼,也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