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渊底,人称“垃圾界”。连绵的山脉望不到头,废旧金属、电子残骸、报废机械与腐败有机物层层堆叠,构成了这里的一切。厚重的黄绿色瘴气终年锁死天幕,没有日月轮转,更无昼夜之分,只有永恒的、令人窒息的昏暗与腐臭。
一座小山般的垃圾堆顶端,两个戴着简陋呼吸面罩的身影,静静立在恶臭弥漫的风里。
他们看着不像活人,更像是用废土残骸拼凑出来的怪物。
靠前的身影身形佝偻矮小,裹着一件用废皮革拼接成的外套,一只手和一条腿全是废弃齿轮、生锈钢管焊成的假肢,挪动时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摩擦声。面罩外露出的半张脸沟壑纵横,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污垢,眼神阴鸷又精明。
他身后跟着个高瘦得像枯竹的人影,破烂斗篷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入死水般的眼睛。这人像个没生气的木偶,一言不发地跟在佝偻身影身后,动作机械又木讷。
突然,头顶厚重的瘴气被猛地撕裂。
沉闷的破空声呼啸而来,巨大的十字架撕裂空气,呼啸着砸在垃圾山顶端,又沿陡坡轰隆隆滚落,激起的腐臭粉尘如风暴般腾起。
佝偻身影猛地弯腰,钢管焊成的机械腿狠狠扎进垃圾层,机械手死死扣住一块凸起的废钢板,硬生生稳住了身形,没被垮塌的滑坡带下去。面罩外露出的独眼里,瞬间闪过一丝精光。
“嘿嘿嘿……”
漏风似的闷笑从呼吸面罩下传出来,他抬手拍了拍那条生锈的机械腿,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今天运气倒是不错,老天爷赏饭吃。”
高瘦人影没说话,只是默默拔出了绑在大腿上、用废弃钢板打磨成的生锈开山刀,迈着僵硬的步子,顺着垃圾滑坡向下走去。
两人很快停在了陷在垃圾碎屑里的十字架前。
李知远被粗大的麻绳死死绑在十字架上,身上的麻布衣早已被碎石划成破布条,裸露的皮肤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与淤青,血珠正不断往外渗。可哪怕从万丈高空坠落,被瘴气侵蚀了一路,他竟还吊着一口气。
佝偻身影凑上前,粗糙的手捏住李知远的下巴,像打量案板上的肉般上下扫量着他。
“啧啧啧,好久没见着这么细皮嫩肉的货色了。”他砸了砸嘴,喉结动了动,“从上界掉下来的,肉味肯定鲜。你说,是切片烤了,还是熬成浓汤?”
高瘦人影依旧沉默,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手腕一转,生锈的开山刀高高举起,刀刃在昏暗的绿雾里泛着冰冷的寒光。
“带回去麻烦,现场分割了吧。”他用毫无起伏的、机械般的嗓音开口,刀锋随即朝着李知远的大腿狠狠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冰冷刀锋带来的致命危机感,像一盆冰水,猛地浇醒了李知远即将熄灭的意识。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黑红色的血沫顺着嘴角不断涌出。肺里像被烈火灼烧过,每一口吸入的毒气都在啃噬着他的气管,可他还是猛地撑开了那双布满血丝的死鱼眼,死死盯住悬在半空的砍刀,拼尽全身仅剩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嘶吼:
“救救我!”
佝偻身影的手顿了顿,发出一声诧异的怪笑:“哟,居然还醒着?生命力倒是挺顽强。活着的鲜肉熬汤,味道才最鲜。”
高瘦人影的刀势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微微偏了方向,准备先挑断他的手筋脚筋,让他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我能提炼出萤石!”
李知远瞪圆了眼,眼角的血管根根暴起,用尽全力吼出了这句话。这是他唯一的底牌,也是他在这片废土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他太清楚萤石在这个世界的分量。它是整个世界的能源核心,在上界人界,它是能换命的硬通货;
这句话一出,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
高瘦人影的开山刀,硬生生停在了距离李知远大腿只剩半寸的地方,连一丝风都没带起。
佝偻身影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戛然而止,露在面罩外的眼睛猛地眯起,里面翻涌着狐疑、贪婪,还有极致的危险。
在垃圾界,在这个暗无天日、疾病横行的地方,萤石是绝对的奢侈品。它是硬通货,是生存的保障。它能换干净的水、过滤后的空气、能防身的武器。它还可以驱动他们用上界垃圾改装的武器。
“难怪……”他摸了摸自己干瘪的下巴,自言自语似的嘟囔,“难怪今天出门,左眼一直在跳。”
“那是因为你只剩一只左眼。”
一直沉默的高瘦人影突然冷冷接了一句。
李知远这才看清,佝偻身影面罩上方的右眼位置,是一个恐怖的空洞,里面塞着一团破布,早已没了眼球。
被呛了一句,佝偻身影也不生气,只是嘿嘿干笑了两声。他死死盯着李知远的眼睛,足足看了十秒,那眼神阴沉沉的,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扒个干净,看看他到底有几分底气。
最终,他抬了抬下巴。
“绳子切了。”他说,“我们赌这一把。”
高瘦人影手起刀落,“唰”的一声,捆着李知远的粗麻绳被精准切断,没有伤到他分毫。
失去支撑的李知远像一滩软泥,重重瘫倒在满是碎屑的垃圾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他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再晕过去——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全,能不能真正活下去,还要看他接下来能不能兑现自己的承诺。
高瘦人影弯下腰,像拎一只小鸡似的单手抓住李知远的后领,把他扛在了肩上。
“今天先回。”佝偻身影摆了摆手,转身朝着垃圾山脚下走去。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滑坡,山脚下停着一辆用各类废旧零件拼凑成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他们搜罗来的物件,用带着补丁的破布盖得严严实实。
高瘦人影随手把李知远丢进车斗里,尖锐的金属碎屑扎进他还在流血的伤口,疼得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可他依旧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声痛呼。
在这片吃人的渊底,示弱和哀嚎换不来任何怜悯,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高瘦身影跨上驾驶座,用力蹬下踏板。伴随着一阵嘎吱嘎吱的刺耳噪音,这辆破旧的人力车缓缓发动,一头扎进了浓稠的绿色瘴气里,朝着更深处的黑暗,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