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破旧的三轮车在废土堆里艰难地碾压前行。
浓稠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绿色瘴气,犹如拥有生命的幽灵,在三轮车四周翻滚、缠绕。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层被永远锁死的毒气苍穹。偶尔有一两声凄厉的惨叫撕裂浓雾,随后又被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彻底吞没。
李知远像一块破烂的抹布般被扔在车斗里。尖锐的金属废料毫无怜悯地刺入他原本就鲜血淋漓的皮肉,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用生锈的锯条切割他的神经。
但他没有喊疼,甚至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他的那双死鱼眼半睁着,死死盯着头顶那无尽的幽绿。身体的剧痛根本无法掩盖灵魂深处的撕裂感。在那昏迷与清醒交织的深渊里,他耳边再次回响起母亲倒在血泊中微弱的哀求声,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伊甸园恶魔一尘不染的白色皮鞋。那只鞋踩在他的脸上,鞋底碾过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五官,伴随着那句轻蔑到极致的判决。
“蝼蚁。”
李知远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满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一头被困的野兽,每一次搏动,都在压榨着这具残破躯体里仅存的生命力。他要活下去。只要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还有一口气在,他就要化作渊底最恶毒的诅咒!终有一天,他要顺着那高高在上的金属高墙爬上去,把伊甸园里那些自诩为神的杂种,把那个穿着白衣服的恶魔,一个一个地拖进这万劫不复的粪坑!仇恨,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温度,也是他在毒气中支撑着不咽气的唯一燃料。
一个多小时后,嘎吱作响的三轮车终于停了下来。
这是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平原。放眼望去,成千上万个大小不一的生锈井盖如同大地上长出的伤口,密密麻麻地镶嵌在漆黑的泥土与垃圾之间。在平原的最中心,一台如史前巨兽般庞大的巨型排风扇正缓慢而沉重地旋转着,发出轰隆隆的低吼,将地面的瘴气抽离,泵入不知名的深处。
在那巨型风扇的正下方,隐约能看到一个比其他井盖都要大、甚至还泛着金属光泽的精美井盖。那是这片区域掌权者的象征,只有他们才能享受到第一手过滤的“干净”空气。
佝偻的矮个子从车上跳了下来,机械腿踩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他走到一个不起眼的、几乎被锈迹完全糊死的井盖前,双手抓住边缘,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井盖被掀开了一个口子。
高瘦的人影沉默地走过来,单手将李知远从车斗里拎起。两人配合着,像扔一件稍微值点钱的垃圾一样,顺着锈迹斑斑的铁梯,把李知远塞进了井盖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紧接着,车斗里的各种垃圾被一股脑地倾倒下来,砸在李知远的身边。
砰!井盖被重重合上,最后一丝外界的微光也被彻底掐断。
顺着梯子爬下来的高瘦人影走到角落,伸手用力扳动了一个满是油污的向下阀门。
“嘶——”
伴随着一阵粗糙的抽气声,房间里的瘴气被迅速抽走。紧接着,另一条管道里涌入了带着浓烈发霉味道,却勉强能让人呼吸的空气。
“够了!够了!”矮个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他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护住胸口,仿佛被抽走的是他的血液。
“关上!快关上!你这败家玩意儿!这都是钱!这吸进来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拿命换来的钱!”
高瘦人影似乎早就习惯了他的歇斯底里,机械地将阀门重新关紧。
此时的李知远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他想开口说话,可刚张开嘴,干瘪的肺部就像破风箱一样剧烈收缩,引爆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声咳嗽都带出点点黑红色的血沫。
高瘦人影走上前来,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金属扁壶,粗暴地捏开李知远的嘴,将一种黏糊糊、带着强烈机油和腐肉混合味道的黑色糊糊灌了进去。
这东西一入喉,就像是一团火烧过了食道,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诡异的温暖与麻木。李知远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视线一黑,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矮个子在一旁手脚麻利地将刚才倒下来的垃圾分类,一边挑拣一边阴阳怪气地吐槽:“哟,你是看上这人界来的小白脸了?我看你对你亲哥都没这么上心!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希望他刚才吹的牛皮是真的,不然明天一早,我要把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片下来,做成最浓的肉汤!”
高瘦人影依旧没说话。两人同时抬起手,摘下了戴在头上的呼吸面罩。
面罩下的过滤层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放在了井盖下方一个由几个废弃管道、木炭和破布拼接而成的奇怪装置上。这个装置正发出微弱的“呼哧呼哧”声,极其缓慢地往房间内泵着经过粗糙过滤的空气。
随着面罩摘下,借着房间里那盏散发着微光的灯泡,两人的真面目终于暴露在光晕中。
矮个子那张脸皱巴巴的,皮包骨头,每一道皱纹里都仿佛藏着这废土世界最深的恶意和算计。他看着足有五六十岁那么苍老,满头脏兮兮、有些发黄的白发如杂草般乱蓬蓬的。
而那个一直沉默的高瘦人影,竟然是个女人。不,准确地说,是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女。她虽然比矮个子稍微好一点,但面色蜡黄,严重营养不良导致她的脸颊深陷,同样是一头枯黄的白发。她的眼神空洞、木讷,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这是一个极其狭小的地下空间。房间里摆着两张铺着破烂布条的单人床,李知远就被扔在两床之间的地板上。除了两把断了腿用垃圾接上的椅子,和一个留了一道排烟管通向外界,正在燃烧着不知名垃圾的自制火炉外,最引人注目的,是四面八方靠墙竖立的置物架和墙壁上厚重的金属大门。
那些架子是由各种口径的材料焊接而成的,上面密密麻麻、分门别类地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垃圾:生锈的螺丝、发黑的电路板、断裂的弹簧、沾着不明干涸液体的玻璃碎片……每一件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仿佛这是巨龙的宝库。
在火炉上方的铁锅里,正咕噜噜地熬煮着某种不知名的浓汤,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而在这如同坟墓般死寂压抑的房间里,那盏昏黄灯光的正下方,竟然放着一个用半个铁皮罐头改造的花盆。花盆里装着黑褐色的泥土,泥土中央,一株瘦弱却倔强的土豆幼苗正顶着两片嫩绿的叶子。
这抹充满生机的绿色,与周围这充斥着死亡、腐朽、金属的世界格格不入,却又被保护得极好。
“行了,别看了。”矮个子把一块金属片随手丢进架子上的破盒子里,“睡觉吧。剩下的就看这小子自己的造化了。要是挺不过去,算他倒霉,我可绝对不会拿我宝贵的垃圾去给他换药的!”
少女木讷地点了点头,和衣躺在了其中一张床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李知远再次苏醒。
刚一睁眼,视野还在天旋地转,一股极其酸爽的、混合着发霉垃圾以及下水道淤泥的恶臭,犹如实质般的重锤,狠狠砸进他的鼻腔。
“呕——”
李知远下意识地干呕起来。
“嘿嘿,小子,不好意思,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一只散发着致命气味的脚丫子从李知远面前慢悠悠地收了回去。矮个子正盘腿坐在床上,一边往那只没被改造成机械的肉脚上套着一只满是破洞的黑袜子,一边露出漏风的牙齿笑着。
另一张床上,少女正用那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冷漠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件随时可能变成食材的物品。
“我们兄妹俩救你,可是花了天大的代价。”矮个子收起了笑容,那只空洞的右眼窝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森,“连我最珍贵的‘黑玉断续膏’都给你喂了。现在,该谈谈你承诺给我们的东西了。”
李知远靠在冰冷的地板上,脑子还有些发懵。他深吸了一口气——差点又被那脚臭味送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在废土,没有价值的人连当口粮的资格都没有。
“谢谢两位的救命之恩。”李知远的声音嘶哑。他迅速整理着思绪,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既然你们救了我,我自然会兑现承诺。”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
“第一,我需要一块磁石,一些萤石废料,还需要一个研磨器。”
“第二,每次我制作的时候,你们两个必须出去,不能偷看。”
“第三,提炼出来的萤石,我们三七分。我三,你们七。”
说到这,李知远故意转头看了一眼四周那些堆满破铜烂铁的置物架,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弧度:“至于其他的小零件,我想,你们这个‘宝库’里应该都有。”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矮个子正在穿袜子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突然绽放出雏菊般灿烂的笑容。
“哎哟喂,别说三七分!只要你真能弄出萤石来,五五分老子都干!”矮个子用力拍了一下大腿,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不过小子,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在渊底,这破地方可没有萤石废料。那玩意儿一旦能量耗尽变成黑石头,就跟粪坑里的石头一样毫无用处,没人会收集那垃圾。”
李知远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去垃圾堆里捡啊,上界掉下来的垃圾里肯定有。”
矮个子沉默了。他那张精明算计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外面的世界,每一次出去都是在拿命搏。
半晌,他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旁边的少女。
少女没有说话,默默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门后,拿起了那个破旧的呼吸面罩,回头看了一眼矮个子。
“没事,你去吧。”矮个子冷笑了一声,看着李知远的眼神仿佛淬了毒的刀子,“这小子要是敢耍花样,他绝对活不到明天。”
少女爬上了铁梯。
当头顶的井盖被推开一条缝隙的瞬间,外面浓郁的绿色瘴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疯狂地涌入这狭小的空间。
“咳咳咳——!”
李知远瞬间感觉肺部像被塞进了一把点燃的锯末,剧烈的咳嗽让他眼前发黑,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
但奇怪的是,坐在床上的矮个子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起身熟练地操控着机械臂,扯动一根铁链,将井盖重新锁死。
“是不是觉得很呛?”矮个子看着咳嗽不止的李知远,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你们上界的人,呼吸不来这种高浓度的‘香气’。但这雾,在垃圾界无时无刻都存在。没有面罩,像你这种小白脸,最多撑不过一个星期,肺就会烂成一滩黑水。”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矮个子低着头,开始用一把满是缺口的螺丝刀修理他那条机械腿。
李知远蜷缩在角落里,趁着这难得的安静,他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他必须弄清楚现在的处境。这里是渊底,是连人界都视为地狱的垃圾界。他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在这里站稳脚跟。提炼萤石是他最大的依仗,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果让这两个家伙知道这个秘密有多么逆天,他们绝对会把自己囚禁起来当成终身奴隶。
他需要力量,需要武器,需要回上界的渠道,更需要……复仇。
他的思绪在疯狂交织。
突然,“咚、咚咚、咚——”
头顶的井盖传来了一长两短的规律敲击声。
矮个子立刻放下手里的工具,敏捷地将机械腿卡扣锁死,然后窜上梯子,打开了铁锁。
井盖再次被掀开,伴随着翻滚的瘴气,少女像个幽灵一样滑了下来。这一次,她的怀里抱着几块拳头大小、漆黑如墨的石头。
这正是被吸干了能量的萤石废料!
矮个子接过那些黑石头,随意地扔在李知远面前的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随后,他走到置物架前,拿下一个锈迹斑斑的碾磨器,又从自己床底下一个隐秘的小木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只有手掌大小、乌黑发亮的圆形磁盘。
“小子,东西都给你凑齐了。”矮个子将这些东西推到李知远面前,眼神中闪烁着狂热与怀疑交织的光芒。
少女走上前,单手将地上的李知远像提溜小鸡一样提了起来,让他靠着墙坐稳。
李知远愣愣地看着矮个子。
“哦,差点忘了你说的规矩。”矮个子拍了拍光秃秃的脑门,干笑两声。他走到门边,拿起呼吸面罩,顺手从置物架的隐蔽角落里抓了几件金属零件,以及一小盒绿色的破旧电路板,揣进怀里。
“我们兄妹俩正好出去‘逛逛’。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
伴随着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锁链碰撞声,那扇厚重的金属大门被打开。两人戴上面罩,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砰!”
大门紧闭,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李知远一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他强忍着浑身的剧痛,握了握拳头。虽然身体极度虚弱,但勉强能做一些动作。
他没有立刻开始碾磨萤石,而是咬着牙,用双手撑着地面,极其艰难地挪动到了那个堆满垃圾的置物架前。
他那双死鱼眼飞速地在架子上扫过,凭借着刚才矮个子找东西时残留的记忆,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几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他伸手,拿了几个极其微小、却结构特殊的弹簧和金属卡扣。接着,他看向几个装着不知名粉末的玻璃罐,迅速分辨出其中几种粉末的颜色和质地。他用颤抖的手捏了一小撮银灰色的金属粉末和一点淡黄色的颗粒,极其隐秘地藏进了自己鞋底那层破烂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他重新挪回原地,拿起了那个沉重的碾磨器。
“呼……”
李知远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变得空前专注。他拿起旁边用来敲击的铁锤,狠狠砸向那块漆黑的萤石废料。
“咔嚓!”废料碎裂成小块。
他将碎块放入碾磨器,开始用力转动把手。刺耳的摩擦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仿佛在切割着耳膜。他的动作极其熟练,这套流程他在人界的破屋里重复过成千上万次。
那些在外人看来已经完全耗尽能量、如死灰般的废料,在他的碾磨下化作了细腻的黑粉。
接着,他拿出那块乌黑的磁盘。
这才是提炼的核心秘密。萤石的能量残渣在极度细碎的状态下,会与特定的磁场产生微弱的共振。他将黑粉均匀地倾倒在磁盘表面。
奇迹发生了。
在一片死寂的黑色粉末中,竟然有极其微小的、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亮晶晶粉末,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召唤,缓缓从黑粉中漂浮起来,附着在磁盘上方的空气边缘。
李知远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片刮刀,将这些比金沙还要珍贵的粉末收集到一起。
一次,两次,三次……
汗水湿透了他的衣服,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崩裂。但他仿佛不知疲倦的机器,死死盯着那一点点汇聚的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