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照片栏里的人形轮廓逐渐清晰。
先是作业服的领口,再是下颌和眉骨。终端像隔着一层浑浊玻璃描摹裴烬的脸,每补全一处,机械槽里那块新工牌便震动一下。
裴烬拔出任务条。
屏幕上的轮廓停在没有双眼的状态,机械槽随即卡死。尚未刻字的工牌露出半截,表面覆着一层潮湿灰光。
年轻工人盯着九份历史记录:“他们都完成了复检,为什么还会被换掉?”
“记录只写完成,没写他们出去过。”
裴烬关掉页面。终端没有熄灭,灰光从屏幕边缘渗出,落在操作室后方的墙上。
那里原本只是一面普通维护墙。
细密的刮擦声从灰漆下面传来。
年轻工人转动手电。光柱扫过墙面时,两人都看见了正在增加的刻痕。
先前记录在外侧墙上的工号,不知何时延伸到了这里。0739、0417、0806、0944……一行行数字从墙角排到顶部。旧刻痕发黑,新痕却露着明亮金属色,像有无数刀尖藏在墙内,正沿每个数字的边缘反复划动。
刺啦。
0739最末一笔被一道斜痕切开。
裴烬胸前的工牌随之一烫。
他低头看去。姓名栏里的“裴”字边缘出现一条极淡白线,像字迹被从金属内部割断。工牌背面自己刻下的名字没有变化,正面经系统打印的文字却开始褪色。
年轻工人也低下头。
他工牌上原本勉强保留下来的姓名只剩一个模糊的姓。裴烬涂在背面的血已经凝结,识别薄膜下方仍有灰斑缓慢爬行。
“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他问。
裴烬看着他的脸。
记忆里有这人站在旧管线入口的样子,有他卷起两层的袖口,有他反复坚称两人共同执行过任务。再往前,那块工牌上曾经清晰的姓名却只剩一片空白。
不是想不起来。
那几个字在被看见之前,便从记忆里滑开了。
“别问。”裴烬说。
年轻工人的嘴唇绷紧。他显然也察觉到了问题,抬手指向工牌:“我还记得姓,后面的……后面的刚才还在。”
维护墙上的刮擦声陡然密集。
对应他编号的那一行正被新痕覆盖。刀刮金属般的声音连成一片,数字最外层先被切碎,随后是旁边那道等待填写的短横。
年轻工人报出自己仍能记住的姓氏。
刮擦声停了一瞬。
墙内所有刀尖似乎同时顿住。新鲜划痕停在编号中段,没有继续向下蔓延。
三息后,声音重新响起。
这一次比先前更快。
年轻工人的工牌轻轻震动。姓名栏里仅剩的姓氏从末笔开始变浅,他张口想再说一遍,喉咙里却只挤出含混气音。
“我姓……”
他摸着自己的喉咙,脸色一点点变白。
裴烬看向0739那行刻痕。
“裴烬。”
他的名字落在操作室里。
0739周围正在增加的划痕立刻停住。墙面里响起一阵短促摩擦,像某种东西试图继续落刀,却找不到应当覆盖的位置。
裴烬胸前工牌上的白线没有扩大。
他没有重复第二遍。
名字能让划痕停下,但只能停住对应的那一行。只要无人叫出,墙上的痕迹便会继续切割工号。工号受损后,系统打印的姓名开始褪色;文字消失,口头发音也跟着模糊。最后被剥掉的,是旁人对这个人的印象。
年轻工人已经走到了第三步。
裴烬还记得他的脸和动作,却记不得姓名。年轻工人自己也只剩一个正在消失的姓氏。
操作室外传来轻响。
两人来时留下的血滴正在变淡。血没有被擦去,而是从边缘向中心收缩,像那些痕迹从未属于任何人。
年轻工人看见了,右手握紧扳手:“把墙砸开。”
“里面如果是主管线,砸开只会让它扩散。”
“那就毁掉终端。”
裴烬看向仍在发光的旧任务终端。屏幕停留在第十次复检页面,照片栏内,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仍对着他们。机械槽里的空白工牌已经自行缩回一半。
终端不是源头。
墙面中央嵌着一块长方形记录板,表面与灰漆颜色相同,四角各有一枚旧铆钉。此前墙上只有陈旧工号时,记录板没有任何反应。新划痕出现后,板面正逐行亮起微弱红点。
每一个红点,都对应一组正在被覆盖的编号。
裴烬走近两步。
“把你确定的事说出来。”
年轻工人怔了一下:“什么?”
“别说名字。说你现在能确认的东西。”
“我是复检同行人员。”
墙上的刮擦没有停。
“还有。”
“我从旧管线入口进来,带着两枚封印钉,一把扳手。”
他摸向工具袋。两枚封印钉都在,扳手的重量也压着腰侧。话音落下时,工牌上的灰斑慢了一点,却没有消退。
裴烬按住记录板边缘。板后传来规律震动,与工牌每次褪色的间隔一致。
姓名只是入口。
这东西先切断称呼,再抹去文字,随后让别人无法把经历与身体对应。等所有归属消失,维修层现成的回收规则会替它完成最后一步。
墙不需要杀人。
它只要把人变成无主物资。
裴烬用短刀撬住记录板右下角。刀尖刚插进缝隙,0739那行刻痕便再次扩散。胸前工牌上,“烬”字最外侧的一点迅速淡去。
他停下动作。
记录板不是普通设备。直接拔除之前,必须先让另一份记录压住这里的判断。
裴烬回到旧终端前,翻开底层任务菜单。现行作业页面已经失效,大部分选项呈灰色,只有事故、污染和人员损耗仍保留机械流程。
年轻工人站在墙边,工牌上的姓氏已经淡得接近看不见。他用手指反复描摹那几个笔画,每碰一次,指腹下的字迹便薄上一层。
“别碰牌。”裴烬说。
“我怕忘了。”
“你碰的不是记忆,是它正在删的东西。”
年轻工人放下手,背靠维护墙站稳。
裴烬打开事故登记。
终端要求选择事故类型。他跳过机械故障和异常接触,直接进入紧急伤亡登记。页面弹出红色警告。
“当前任务无伤亡记录。”
“虚假登记将追究提交人员责任。”
“请确认现场是否存在无法核验身份的受伤人员。”
裴烬按下确认。
终端要求伤亡人员姓名。
他没有填写,在空白栏输入年轻工人的现行编号。系统立刻驳回。
“编号有效,姓名缺失。”
“请补充身份信息。”
墙上的刮擦声越来越近。年轻工人的编号已被划去大半,照片边缘也开始泛白。他站在原处,脸部轮廓在手电光下依旧清楚,裴烬却有一瞬认不出对方为什么会跟在自己身边。
裴烬划开掌心刚刚凝结的伤口,将血按在终端识别区。
“提交人:0739。”
“三级封印作业权限。”
“登记类型:任务同行人员失去身份,疑似伤亡。”
终端连续闪烁。
伤亡登记不能处理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可事故流程也不能在两名人员进入、一人无法核验的情况下直接关闭。旧系统卡在两种判断之间,机械槽不断吞吐那块空白工牌。
裴烬调出任务人员数量。
应到两人。
实到一人。
现场可见两人。
三项数据同时呈红。
他把年轻工人染血的工牌压上另一侧识别区,又用封印短刀卡住退卡槽,不让终端吐出。
“强制登记。”
“姓名缺失,无法登记。”
“以目击人员担保,登记待确认身份。”
页面停了数息。
维护墙上的划痕已经越过编号最后一位。年轻工人的照片从工牌上消失,只剩裴烬先前抹下的血迹证明这块牌曾贴在某个人胸前。
终端深处响起齿轮转动。
红色页面忽然下沉,一份新的名单从屏幕底部升起。
紧急伤亡登记。
提交人员:维修层-丁区-0739,裴烬。
待确认人员:一名。
状态:身份核验中。
名单生成的同时,整面维护墙安静下来。
新鲜划痕停在最后一笔。那些隐藏在金属后的刀尖没有消失,只是不再继续。年轻工人的工牌仍是一片空白,灰斑却停止扩散。
系统必须承认现场有一个人,才能完成伤亡核验。姓名抹除试图把他归为无主物资,紧急流程却把这具身体临时写进了待确认名单。
两份记录撞在一起,谁也没能立刻覆盖另一份。
裴烬拔出短刀,走向墙面中央。
“站远一点。”
年轻工人扶着墙,反应慢了半拍才退开。他看向屏幕上的“待确认人员”,眼神里没有轻松,只伸手按住空白工牌,确认它还挂在胸前。
裴烬将刀尖插进记录板缝隙,切断第一枚铆钉。墙内没有刮擦回应。
第二枚、第三枚先后崩开。
最后一枚铆钉锈得很深。他用刀背砸了两下,铆钉连同一小块墙皮弹落。记录板向外倾斜,后方露出一道狭窄黑缝。
裴烬握住板边,用力拔出。
记录板背面没有电缆。
一根暗红色肉质数据线从墙体深处穿出,接在板后的金属接口上。它只有手指粗,表面覆着半透明薄膜,内部细小黑丝随脉动收缩。每跳动一次,记录板上的红点便亮灭一轮。
断开的铆钉孔里渗出黏稠液体,带着与旧管线相同的铁腥味。
年轻工人举起扳手:“这是什么?”
裴烬没有回答。
肉质数据线绷紧,像察觉到记录板已被拔离墙面。旧任务终端随即自行亮起,紧急伤亡名单被压缩到屏幕一角。
操作室上方那只早已断电的扬声器传出电流声。
管理系统平直的声音从里面落下。
“检测到观察设备受损。”
“请作业人员停止拆卸。”
裴烬握紧记录板,视线落在那根仍在跳动的数据线上。
扬声器停顿片刻,再次提示。
“请勿损坏低危观察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