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禾却不管这些,继续说道:“且不说天降粟、鬼夜哭是真是假,仓颉作字之后,人无疑便能够记录许多道理了,道便有了被描述的可能,否则何以会有《老子》一书?”
道理是这么一个道理,众人听到陈禾如此说,都暗暗点头。
“可你......呃,陈先生不是说数学语言么,怎么又扯上仓颉造字了?”蔺且听得认真,就连称呼都变了,可见他是真听进去了,还听懂了陈禾的意思。
陈禾打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接着耐心解释道:“数学者,并非单纯数字之学,也是一种语言。”
“数术?”庄周终于放下手中耳杯,一脸认真地看向陈禾。
他此前确实没想到陈禾能有如此见识,虽说他心中不完全认同陈禾对道的理解,但能有如此见解,说明陈禾不是一般人。
说是奇女子也不为过。
“是,数学,数术之学也。”陈禾点头道,“适才说过,仓颉造字,天降谷雨鬼神泣,说明文字可以承载道,而仓颉所造之字是什么?乃是人为创造的后天之物,后天创造之文字便可描绘那‘无名万物之始’,足可见文字乃夺天地造化、将道显于人间也。”
“那么数学呢,数学是更本质的大自然语言,其乃万事万物的内在运行规则,是自然本身的语言,其与道同。”
听到陈禾如此说,庄周皱起眉头,显然他现在并不认同“其与道同”这句话,不过却也没打断陈禾。
陈禾接着说道:“人师法于地,地师法于天,天师法于道,道师法于自然,而自然万物之理的所有交互,则都通过数学规律来进行着。”
“而数字,便是我们创造出来用来表示数学语言的符号,譬如上古结绳记事,打了一个绳结,便会有一,两个便有二,一二三四便是这么来的,那么一二三四是本身就存在的么?”
“大自然本身就存在,只是我们用一二三四去表示它背后的运行规律。那么这是什么规律呢?结一个绳结计为一,再结一个绳结便是二,那为什么会是二而不是三?”
“你们或许觉得,那不是理所当然么?一个再加一个,便是二。诚然,确实理所当然,可这理所当然之中,却藏着大自然的运行规律。”
“大自然的规律在里层运行着,我们看不见藏在道里的运行方式,可我们发现了数字,用一和二将两次结绳表示了出来,于是我们便能通过数字,窥探道的运行规则。”
“于是乎,我们知道了一个十分确定的事实,一加一等于二,这是大自然告诉我们的规律,它是如此精确、如此确定。”
“它是精确、准确且正确的,基于此,我们才发展出各种数术计算,我们将一个绳结再加一个绳结定义为加法,解开一个绳结则定义为减法,至于后来出现的乘法与除法,其本质上都是加减法的延伸。”
“我们为什么敢说九九口诀是正确的,并不是大家都在用就能说明其正确,而是因为一加一等于二是正确的,所以九九口诀才正确。”
“既然九九口诀是正确的,那么任何基于九九口诀计算出来的数字自然就是正确的,得到的数字里,它们代表的道,自然也是正确的。”
“于是我们可以肯定的说,勾三股四弦五是对的,田亩求方之法是对的,广修乘积得矩形面积是对的,计算城、沟、台、仓所用的体积计算是对的、周髀之中的陈子测日法也是对的!”
“为什么?因为一加一等于二是对的......它是对的,所以太史测天象、定历法才是对的。”
“所以我说,道是可以被描述的,办法就是数学,数学是一种可以精确阐述道的语言,如此,格物致道便可行了。”
说到这,丝毫不会口干的陈禾看向庄周:“我听闻先生曾与惠子辩论,惠子以为‘至大无外,至小无内’,故而说:‘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不知当初先生如何回复惠子?”
庄周摸着胡子,思索片刻,缓缓道:“惠子书五车、多智锐辩,其道却乖谬杂乱,没有一贯的道统,其言多是东一个、西一个,费心于逻辑思辨却不去体会大道,其言多有不中,以老夫之见,与其纠结于万世不竭,不如将棰扔了。”
庄周觉得,惠施把精力放在这种逻辑诡辩上,命题再巧妙,不能让人安身立命,就是不中,那还不如跳出这个命题,超越悖论本身,回归人的自然生活。
陈禾微微点头,没去批判庄周,而是从另一个角度看问题,说道:“惠子提出了此等问题,却不去解决,只以此作巧思之辩,有炫耀名家诡辩之嫌,而先生亦不深究惠子此命题,而是跳出命题,回归生活自然,此是人生之道。”
“可先生是否想过,惠子之言有解,并非那虚无缥缈的逻辑思辨,而是从一加一等于二的成立为基础,用数学语言将惠子之言准确地表述出来。”
庄周没说话,倒是他弟子蔺且连忙问道:“何解?”
闻言,陈禾起身,指了指空旷小院,朝蔺且道:“且去取扫帚来将此地清扫干净,我演示给你看。”
蔺且转身去拿扫帚,季鲁镝和小芳也去帮忙。
不一会,三人便按照陈禾的要求,在小院清出了一大片空旷干净的地面。
陈禾则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开始在地上写起来:“且看,已知一加一等于二成立,故而基于它的九九口诀以及其他算法都成立,得到的答案也精确无误,故而......”
“这是一尺之棰,长度为一尺,我计为一,这是一天后,一尺之棰的长度,计为二分之一,两天后剩下四分之一,三天后剩下八分之一......惠子说万世不竭,那我便将‘万世’计为第n天......”
“嗯,n是一个数学符号,你们将其视作‘万世’也一样,而二分之一、四分之一、八分之一这些数字,你们发现规律没有,四分之一可表示为两个二分之一相乘,后面同理,于是乎,最后的表达便成了(二分之一)^n。”
“再设‘竭’为无,既是零,所以它的结果无限接近‘不竭’,却永远大于‘竭’,也就是说,‘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在数学上是对的。”
“数学是什么,那是大自然的语言、道的语言,所以就‘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蕴含的道来说,此间之‘道’是可以被明确表示的。”
“人力终有尽时,我们无法真的将一尺之棰一日日永远分割下去,但却可以用数学这个大道的语言,将里面的‘道’,以我们能理解的方式写出来。”
直起身体,陈禾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眼睛却看着地面上一串串数字的几人,抬手用木棍指着地上最后的数学表达式说道:“于是我们现在便可以说,我们精确理解了其中的‘道’,而这便是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