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在裕成号做了六天工,第七天早上,他第一次没有在睁眼以后立刻想着二〇二六年。他摸了摸枕头边的手机,确认还在,又按亮屏幕看了一眼电量,百分之十七,然后把它关机,塞回包最里面。
这套动作现在已经很熟了,手机只在每天晚上开一次。看时间,看照片,偶尔点开微信里那几条已经永远不会再更新的消息。至于别的功能,能不用就不用。充电宝彻底没电以后,那块屏幕每亮一分钟,都是在燃烧手机里最后的回忆。
他从床板上爬起来,套上外套,低头把鞋带系紧。这几天,他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个能睡觉的地方,在裕成号后院一间原本堆杂物的小屋。罗掌柜嫌他天天一早从谢春来那边跑过来麻烦,索性让人腾了张木板床给他。说是房间,实际上也就一张床、一床旧被子,不仅窗缝在晚上漏风,晚上甚至可以听到后院老鼠在翻东西的动静。
林砚第一次躺下的时候觉得这条件有点离谱,但在第三天就睡得跟猪一样,毕竟人的要求是会随着环境下降的。
他把门拉开,院子里已经有人搬货。罗掌柜站在廊下核单子,看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
“醒了?”
“嗯。”
“正好。”
林砚心里顿时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果然,罗掌柜把一张折过的纸递给他。
“你跟春来走一趟。”
“去哪儿?”
“上头。”
“啥子上头?”
谢春来从门外探进半个脑壳:“都江堰噻。”
林砚动作一下停了。
“哪儿?”
“你耳朵聋了?”谢春来走进来,“渠首那边。”
林砚盯着他,谢春来莫名其妙:“你这个眼神爪子?”
“没啥子。”
林砚低头接过那张纸。
“去干啥子?”
罗掌柜说:“送个账过去,那边前头拿了几样东西,叫他们把数认了,你认路不?”
“不认。”
谢春来在旁边笑出了声。
林砚看了他一眼:“你笑啥子?”
“你不是灌县人?”
“我以前又不住这边。”
这句话说得其实也不算假,二〇二六年的他,从河东去都江堰景区,导航能给他规划三条路。但一九二六年的他,出了县城往哪边拐都得先问问人才行。谢春来把一个小包往肩上一甩:“走嘛,我幺叔也在那边,正好给他送点东西。”
林砚跟着出了门,一路往上游走的时候,他才发现“去都江堰”这几个字,在一九二六年和二〇二六年根本不是一回事。
在他的时代,都江堰首先是一个市名,再往小了说,是景区,是地图上的一个目的地,是节假日挤得走不动路的入口,是买票、刷身份证、过闸机以后才真正进入的地方。
可现在没有闸机,没有游客中心,没有景区摆渡车,甚至没有一块巨大的牌子告诉他“都江堰景区到了”。现在此处的水从山里出来,城也就挨着水长。他们沿着路往上走,街屋渐渐少下去,江声却越来越大。
林砚一路上话都不多,谢春来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他:“你以前真没来过?”
“来过。”
“那你一路看啥子?”
“变化有点大。”
“啥子变了?”
林砚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说以前这里有停车场、售票处、栏杆、监控和自动贩卖机。
他最后只说:“好多年没来。”
谢春来哦了一声,也没再问。再往前,林砚终于看见了那道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山势,是玉垒山。有些轮廓从小看得太多,哪怕把楼房、路灯和现代建筑全部从眼前剥掉,剩下的山还是那座山。
他脚步慢了一点,前面的谢春来催他:“搞快点噻。”
“来了。”
林砚快走两步,水声已经不能用“听见”形容了,反而像是从脚底下往上震。等真正到了渠首附近,眼前没有他记忆里那个整齐、坚固、像从古到今就该长成那样的鱼嘴。
现在的江心里是大片裸露的石头,湍急的水被硬生生劈向两边。岸上堆着条石、木料和成捆的竹材,下面有人挑担,有人搬石,也有人踩在湿滑的河滩上来回跑。目光所及更远处,一段新砌的石工顺着水势伸出去,颜色明显比周围旧堤浅一些。
林砚站在原地,谢春来顺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看啥子?”
“鱼嘴。”
“鱼嘴有啥子好看的?”
这句话也耳熟,他忽然想起七天前,南桥边的自己,不都是水嘛。
“今年动得凶。”谢春来说,“听我幺叔说,官知事他们前头就在改。”
“官知事?”
“水利知事。”
林砚看着那片工地,脑子里有个名字很慢地浮了上来,官兴文。要不是现在站在这里,他大概一辈子都想不起自己在哪块牌子上看见过。小时候逛都江堰,景区里的字太多了,李冰、二王庙、丁宝桢、卧铁、岁修、深淘滩,低作堰。一个个词在导游嘴里出来,进耳朵的时候是知识,走出景区以后就只剩几个模糊的印象。
林砚忽然有点后悔,以前咋个就没认真看过呢?
谢春来已经往前走了。
“莫站到起,挡路。”
林砚跟过去,他们找的人在一处临时搭起的棚子边。谢春来的幺叔姓谢,四十来岁,皮肤晒得很黑,裤脚卷得很高,小腿上全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泥浆印子。谢春来把包递过去。
“我妈喊我拿给你的。”
谢幺叔拆开看了一眼,是一双鞋和几样吃的。
“晓得了。”
他说完才注意到林砚:“这个哪个?”
“裕成号那边的。”
林砚赶紧把罗掌柜给的纸递过去。
“送账的。”
谢幺叔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接。他认字不多,看了半天,转身又喊了个人来。对方像是水利公署那边办事的,穿得比工地上的人干净些,拿着纸对了一遍,又问了几句,最后在后面写了几个字。
事情本来很快就该结束,可林砚没走。他一直在看江里的那些人,有人把石头从岸边一块块往下传;有人蹲着编竹笼,竹篾在手里弯过去,交错,再收紧;还有人站在水边比画着什么,旁边的人就往另一处挪。更多时候,这里还是只有水声、石头撞石头的闷响,还有扁担压下去以后木头发出的吱呀声。
林砚以前也见过都江堰维修,不过是在新闻里、在短视频里,或者是隔着围栏看机器施工。可现在没有机器,几十上百斤的东西,都得人来抬。石头得人一块块选、竹子得人一篾一篾编,江水就在旁边一遍又一遍冲刷着。
林砚看得出神,谢幺叔从旁边坐下来喝水,见他一直盯着,问:“没见过修堰?”
“见过。”
“那还看得恁个起劲。”
林砚想了一下。
“我以前见的……不太一样。”
谢幺叔笑了一声:“修堰还能有好多花样嘛。”
林砚指了指那边:“这是岁修?”
谢幺叔摇了摇头。
“岁修还早。”
“还早?”
“水都还没落完,修啥子岁修。天冷以后才正经淘滩修堤。”
他说着,用下巴指了指江里那段新石工。
“这个是这两年动的大工。鱼嘴改了,太平那边也在砌,跟往年小修小补不是一码事。”
林砚哦了一声,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又把课本里的词往现实里硬套。谢幺叔喝了口水。
“等到冬头才热闹。那时候水小,各处都要修。淘沙、搬石、扎笼子,哪年不整。”
“每年都修?”
谢幺叔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呢?”谢幺叔大概把他的沉默理解成外行,又补了一句:“不修,水一来就给你冲了。前年……哦,不对,民国十二年那场水,你没遇到?”
林砚心里一动。
“啥子水?”
“你真不是灌县人嗦?”
谢春来在旁边插嘴:“他说他在成都读书。”
“哦。”
谢幺叔这才没再怀疑。
“那年水凶得很。城头都进了水,有些地方船都划进去了。堤遭冲了,人也遭了,你说修不修?”
林砚一下安静下来,他当然没遇到。一九二三年,在以前对他而言以前只不过是一个没有任何触感的年份。不过现在,从一个满腿泥浆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忽然就成了“三年前”。
三年前水进了城,三年后,他就站在这里。
林砚低头看向脚边的江水,水很急,一点都不像景区照片里那种可以被框进屏幕的东西。
就在这时,前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一块刚抬到河滩边的条石不知道怎么偏了,下面垫着的圆木一滚,石头猛地往旁边一歪,几个人同时撒手。
“让开!”
林砚下意识往后退,石头砸进浅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有个年轻工人没躲干净,小腿被边角蹭了一下,整个人跪进水里,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拉起来,小腿上很快就见了血。那人骂了两句,坐到石头上,把裤脚又往上卷。有人随手就要抓一把河边沾泥的布去擦。
林砚脱口而出:“等一下。”
几个人都看他,他自己也愣了下。可话已经出了口,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那个布脏。”
受伤的人抬头:“你哪个?”
“……送账的。”
这身份听起来确实没什么说服力,谢春来在后头差点笑。林砚懒得管他,蹲下来,看了眼伤口,只是擦开一条小口子,不是很深,他松了口气。
“有干净水没得?”
旁边有人指了指江。
“这不都是水?”
林砚:“……”
他找谢春来拿了装饮水的竹筒,让那人先把伤口上的泥冲干净,再拿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压住。
也就只能这样,没有消毒水、没有创可贴、没有医药箱,他能做的东西少得可怜。年轻工人倒没觉得有什么神奇,只是看他动作细,问了一句:“你学过医?”
“没有。”
“那你懂个啥子?”
林砚被噎了一下。
“……反正莫拿泥巴往伤口上抹。”
周围有人笑,受伤的人自己也笑了。
“晓得了,先生。”
林砚听出他是在打趣,也没生气。站起来的时候,裤脚已经被江水打湿了一截。谢春来凑过来:“你还真啥子都懂点哦。”
“这个不叫懂。”
“那叫啥子?”
林砚想了想。
“常识。”
“啥子常识?”
“……”
二〇二六年的“常识”,到了这里还真不一定是常识。他们在工地边待到快晌午。临走时,林砚又回头看了一眼,水利公署的人还在河边比着位置,编好的竹笼一条条堆着,新砌的条石压在水边,颜色很浅,被浪一打就湿成深灰。
林砚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听老师讲都江堰,老师说,两千多年前,李冰父子修建了都江堰,直到今天还在使用。当时班里有个同学还问:“两千多年都没坏啊?”老师笑着说,当然是历朝历代都在维护它。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历朝历代都在维护”这八个字,是江边这些人。是肩膀被扁担磨出硬茧的人、是蹲在地上编竹笼的人、是刚才腿上流了血,歇一会儿又准备回去抬石头的人。
李冰已经死了两千多年,都江堰也活了两千多年。一代又一代,水往下走,人也往下走,只有这座堰被人一遍一遍留下来。
林砚站了一会儿。
谢春来在前面喊:“走不走哦!”
“走。”
他应了一声,刚迈出两步,又回了一次头。岷江仍然轰隆隆地往下冲。林砚忽然问:“你说,冬天岁修的时候,你们每年都有人去?”
“当然。”
“你也去?”
“轮到我就去噻。”
谢春来说得理所当然,林砚看着他的侧脸。
“你不觉得烦?”
谢春来莫名其妙:“烦啥子?”
“年年都修。”
“坏了不修才烦。”
他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林砚落在后面半步。过了很久,他笑了一下。这道理简单得甚至有点不像道理。回到裕成号时,罗掌柜问账送到没有,林砚把纸递回去。
“送到了。”
“那就干活吧。”
“哦。”
林砚坐回柜台后,重新翻开那本还没理完的旧账。纸上仍然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数目、欠项和货物。他以前觉得这些账旧得很,现在再看,却忽然觉得没那么旧了。